從昆明到紅河的火車穿過連綿的哀牢山脈，窗外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像大地的指紋。到元陽時已是傍晚，夕陽把梯田染成一片金黃，水麵上倒映著晚霞，美得不真實。
我住在一個哈尼族村寨的民宿裡。老闆娘叫阿玉，四十來歲，漢語說得很好：“墨老師是來看梯田的？”
“來看梯田，也來聽故事。”
阿玉笑了：“梯田好看，故事可不好聽。尤其是老故事。”
晚飯是哈尼族的特色菜——竹筒飯、臘肉、酸筍。吃飯時，阿玉的兩個孩子躲在門後偷看我，眼睛大大的，帶著山裡孩子特有的好奇和羞怯。
“別怕，過來。”我招手。
孩子們搖搖頭，跑開了。阿玉嘆氣：“孩子膽小，從小就聽老人講鬼故事嚇大的。”
“什麼鬼故事？”
“‘埋魂婆’。”阿玉壓低聲音，“我們哈尼族和彜族都信的傳說。說是有個專偷小孩魂魄的老婆婆，在寨子附近轉悠，用糖果、玩具引誘孩子。孩子跟她走了，魂就被她‘埋’起來，人就變成傻子。”
我想起資料裡的記載——1980年代，一個知青誤入彜寨，在埋魂婆家過夜，第二天瘋了，隻會說“我的魂被她埋了”。
“現在還有這種事嗎？”
“不知道。”阿玉搖頭，“但寨子裡的人都很小心，不讓孩子吃陌生人的東西，不讓孩子跟陌生人走。尤其是月圓之夜，家家戶戶早早就關門。”
正說著，門外傳來狗叫聲，很急，很兇。阿玉臉色一變，起身去看。我也跟出去。
寨子的小路上，幾個村民圍著一個老人。老人很老了，背駝得厲害，拄著拐杖，背著一個竹簍。她穿著破舊的彜族服飾，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很亮，像兩點鬼火。
“阿婆，這麼晚了，你去哪裡？”一個中年男人問，語氣警惕。
“回家。”老人聲音沙啞，“迷路了，走了一天。”
“你家在哪裡？”
“山那邊。”老人指指遠處黑黝黝的山林。
幾個村民交換眼色。中年男人說：“阿婆，今晚住我家吧，明天天亮再走。”
“不用，我自己走。”老人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但她的方向，是寨子深處的方向——那裡是墳山。
阿玉把我拉回屋，關上門，臉色蒼白：“是埋魂婆。”
“你怎麼知道？”
“看她的眼睛。”阿玉聲音發顫，“埋魂婆的眼睛，看人的時候，人不覺得她在看你，覺得她在看你身後——看你的魂。”
我回想起剛才那老人的眼睛。確實，她看人時，眼神是散的，像在看你，又像在看別的東西。
“她來寨子幹什麼？”
“不知道。”阿玉搖頭，“但肯定不是好事。埋魂婆出現，寨子裡就要出事。”
那晚，寨子裡家家戶戶都早早關門。我躺在客房的床上，聽見寨子裡的狗一直在叫，叫得很兇，像是在驅趕什麼。
半夜，我被孩子的哭聲吵醒。不是一家孩子的哭聲，是好幾家，此起彼伏。哭聲裡夾雜著大人的嗬斥和安撫。
我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很好，把寨子照得一片銀白。我看見那個老人——她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背對著我，麵向著墳山的方向。她在唱歌，用彜族語言，調子古怪，像在念咒。
她的竹簍放在腳邊，簍口打開，裡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月光下，我看見有些發光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點，從幾家窗戶裡飄出來，飄向竹簍。光點很微弱，像隨時會熄滅。
那是孩子的魂嗎？
我想衝出去，但阿玉從隔壁房間出來，按住我：“別去！去了你的魂也會被收走！”
“她在偷孩子的魂！”
“我們知道。”阿玉流淚，“但沒辦法。埋魂婆是‘山鬼’，人治不了她。隻能等天亮，她走了，再請畢摩來做法，把魂招回來。”
“那要是招不回來呢？”
阿玉不說話，隻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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