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九年,秋。
秋日的紫禁城,褪去了夏日的黏膩,天高雲淡,空氣中浮動著金桂的甜香。重重宮牆,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冷硬而熟悉的光澤。
蘇昭重新踏入了內務府掌儀司的院落。身上是從五品典儀的官服,鴉青色的緞子,綉著簡單的紋樣,比之昔日在養心殿時的近侍身份,品級稍高,卻又遠離了真正的權力核心。
她步履平穩,目光沉靜,臉上並無長途跋涉的倦色,反因邊塞風霜的洗禮,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女的青澀,肌膚是健康的潤白,眉眼輪廓愈發清晰,沉靜時自帶一股不容輕忽的沉穩氣度。
掌儀司的主事是一位姓董的嬤嬤,五十許人,麵容嚴肅,眼神精明。她對這位“二進宮”、且名聲頗為複雜的蘇典儀,態度謹慎而疏離,不冷不熱地交代了差事:主要負責祭祀、朝會中部分禮器陳設圖錄的核對、歸檔,以及協助撰寫一些儀程文書。
“蘇典儀是見過大場麵、伺候過聖駕的,這些瑣事,想必不難。”董嬤嬤語氣平淡,話裡卻藏著試探,“隻是掌儀司最重規矩,一絲一毫也錯不得。你剛回來,凡事多看、多聽、多請示,切莫自作主張。”
“謝嬤嬤提點,奴婢明白。”蘇昭垂首應道,姿態恭敬,語氣平和,全然沒有昔日在養心殿時那種隱約的銳氣與主見。
她牢牢記著陸青崖的“忘”字訣。忘掉自己曾與帝王深夜長談,忘掉那些超越時代的“高見”。她現在是掌儀司的蘇典儀,一個需要重新站穩腳跟的中層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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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蘇昭如同換了一個人。
她不再急於展現任何“超前”的想法或高效的方法。董嬤嬤交代的圖錄核對,她便逐字逐句、一筆一劃地核對,速度不快,但極其仔細,連最微小的紋樣差異都標註清楚。
撰寫文書,她便嚴格按照舊例格式,用詞精準古闆,絕不炫技。遇到稍有疑慮之處,無論大小,必先請示董嬤嬤,絕不自作聰明。
她開始細心觀察董嬤嬤的喜好與習慣。董嬤嬤畏寒,她便總“恰好”在嬤嬤看文書時,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熱茶。董嬤嬤看重資歷與規矩,蘇昭便對司中幾位年長的女官格外尊重,虛心請教,言語間常流露出對“老規矩”“老經驗”的推崇。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試圖用邏輯和效率去“說服”上級,而是恰到好處地提供“情緒價值”——肯定董嬤嬤的權威,理解她的不易,偶爾在她抱怨繁瑣事務時,輕聲附和,並默默將後續瑣碎工作處理得妥帖。
不過半月,董嬤嬤看蘇昭的眼神便柔和了許多。這個蘇典儀,並非傳聞中那般恃才傲物、不安於室,反倒勤謹踏實,懂規矩,知進退,最重要的是,懂得尊重上級,不搶風頭。是個可用、且讓人放心的人。
蘇昭在掌儀司,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穩穩地站住了腳跟。
她驚訝於自己適應這種“低調務實”角色的速度,在肅州與官吏、邊民打交道的經歷,讓她對人心的微妙與權力的運行,有了更世故卻也更透徹的體悟。
滿足期待、給予價值,有時比展示才華更重要。
弘晝是第一個興沖沖跑來找她的。
陽光帥氣的少年似乎又長高了些,眉眼間的跳脫依舊。他抱著一卷新畫的齒輪圖紙,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
“蘇昭,你看我這個新想的聯動裝置,如果用在紡車上,說不定能……”
“五阿哥。”蘇昭微笑著打斷他,示意他噤聲,將他帶到掌儀司後院一處僻靜的廊下。這裡視野開闊,不易被偷聽。
“您畫的這些,極好。想法精妙。”她先給予肯定,隨即話鋒一轉,聲音壓低。
“隻是,五阿哥,這些圖紙、模型,往後還是直接送到工部匠作處,或是您王府裡的可靠匠人處研討更好。宮中人多眼雜,掌儀司更非討論機巧之所。”
弘晝愣了一下,有些委屈,“可你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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