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營帳內,麵對皇太孫朱瞻基懇切的目光,於謙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清亮的眼眸中跳動。
他沒有立即獻策,反而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殿下,恕臣直言,”他的聲音平靜而銳利,
“我軍眼下最大的問題,是敗得……”
“還不夠慘!”
朱瞻基瞳孔一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於謙彷彿沒有看到他臉上的震驚,繼續說道:
“也先此人,雖勇猛有餘,但用兵尚顯稚嫩。”
“昨日一戰,他若能抓住我軍潰敗、建製大亂、大纛丟失的絕佳時機,不作休整,連夜以精銳騎兵追擊,我等此刻早已是他的階下之囚。”
“他給了我們喘息之機,這是他的失誤,也是我們的僥倖。”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鎚,敲在朱瞻基心上。
他強忍著不適,聽於謙繼續剖析。
“若換做是那老謀深算的馬哈木,他絕不會給我們這個機會。”於謙的語速不快,但字字誅心,
“殿下你看,神機營覆滅,我軍已失野戰之利;”
“漢王、趙王兩翼被峽口拖住,與我等中軍聯絡已斷。”
“短期之內,主力根本無法脫身。”
“馬哈木隻需利用熟悉的地形,在歸途上層層設伏、節節阻擊,我軍能否安然撤回山海關,尚在兩可之間!”
他擡起頭,目光直視著朱瞻基,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殿下,臣以為,眼下我軍的首要之務,絕非再爭虛無縹緲的勝負,更不是為誰尋找一個台階。”
“而是隻有一個目標——不惜一切代價,護送陛下平安回京!”
“這,關乎大明國本!”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無情地剝開血淋淋的現實,讓朱瞻基無法再抱有任何幻想。
儘管於謙的直白讓他心中難以忍受,但他知道,這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多謝於侍講直言。”朱瞻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鄭重地向於謙行了一禮,隨後轉身,帶著沉重的心事離去。
次日,天色微亮,風雪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中軍帳內,蘇閑打著哈欠,想看看朱棣是不是又在裝深沉,卻發現情況不對。
朱棣依舊靠在椅上,保持著昨夜的姿勢,彷彿一夜未動。
蘇閑走近了,才發現他雙目緊閉,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微弱而急促。
蘇閑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
“壞了!”蘇閑心中一凜,不敢耽擱,立刻衝出帳外,找到正在巡營的樊忠,壓低聲音急道:
“快!”
“別聲張,去把最好的軍醫悄悄帶來!”
“另外,馬上通知太孫殿下,就說……”
“老頭兒不行了!”
樊忠大驚失色,不敢怠慢,立刻飛奔而去。
很快,朱瞻基腳步匆匆地趕來,身後跟著一名鬚髮皆白的年邁軍醫。
軍醫跪在朱棣身前,仔細地切脈、探看,額頭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許久,他才顫巍巍地站起身,對朱瞻基低聲道:
“殿下……陛下他……”
“他這是急怒攻心,憂勞過度,引發了舊疾。”
“如今風寒入體,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恐怕……恐怕隻在朝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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