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西郊大營，深夜的軍營本該寂靜，今夜卻燈火通明，馬蹄聲、甲胄碰撞聲、壓抑的哭泣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詭異而恐怖的畫麵。
前線大將軍府中，年近五旬的李禹跪坐案前，手中緊握一封密詔，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燭光下，他方正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抽搐，濃眉緊鎖，眼中滿是掙紮與不安。
“將軍，人都到齊了。”副將王邯推門而入，聲音低沉。他一身玄甲上還沾著夜露，顯然是剛從營中巡視歸來。
李禹擡起頭，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召集了多少人？”
“按照陛下密旨，從北軍五校、南軍三營中共調集三千精銳，都是可靠之人。”王邯頓了頓，壓低聲音，“將軍，真的要這麼做嗎？衛將軍的舊部大多忠勇，這些年來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
“住口！”李禹猛地站起，案幾被帶得搖晃，竹簡嘩啦散落一地，“這是陛下的旨意！難道你要抗旨不遵嗎？！”
王邯垂下頭，雙手抱拳：“末將不敢。隻是...隻是末將擔心此舉會寒了將士們的心。衛青將軍雖然已故，但他在軍中的威望...”
“正因如此，才更要清洗！”李禹打斷他，聲音嘶啞，“我們馬上就能打敗太子的叛軍，南陽的叛民就是受了太子的蠱惑，衛青是太子舅舅，軍中這些舊部若心懷二意，與太子裡應外合，洛陽危矣！陛下危矣！你我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王邯沉默片刻，終於艱難開口：“末將明白了。隻是...將所有與衛將軍有過交集的人都...”
李禹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展開後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這是陛下傳來的名單。凡是曾與衛青關係密切，或曾公開讚揚太子者，皆在清洗之列。”
帛書在燭光下泛著慘白的光，上麵的名字彷彿都有了生命，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曾經馳騁沙場、浴血奮戰、保家衛國的將士。
王邯接過名單，手指微微顫抖。他的目光掃過一個熟悉的名字：陳牧，曾與他在漠北並肩作戰的老戰友，因勇猛善戰被衛青親自提拔為校尉。還有李蔡、蘇建...這些都是大漢的功臣啊！
“將軍，陳牧校尉他...”王邯試圖做最後的爭取。
“王邯！”李禹厲聲喝止，眼中卻閃過一抹痛楚，“你以為我願意嗎？我李禹雖與衛青非親非故，但與他同在軍中多年，敬他是條漢子！可是如今...”他深吸一口氣，“為了陛下、為了大漢的天下，我們奉旨照辦即可，若我們猶猶豫豫，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
這話讓王邯渾身一震。他明白李禹的意思，皇帝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等皇帝派人來血腥鎮壓，大家都得死。
“末將領命。”王邯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樣。
李禹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記住，動作要快，要乾淨。天亮之前，必須完成。”
“諾。”
王邯轉身離去，甲胄發出沉重的摩擦聲。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背對著李禹問道：“將軍，若是將來有一天，陛下也開始疑心我們...”
“王將軍，你多慮了。”李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陛下是天子，上天的兒子，什麼事都逃不過上天的眼睛，我們對陛下的忠心上天也能看到，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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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邯沒有再說話，這話他根本不信，大步走入夜色中。
與此同時，營區東北角的軍帳內，校尉陳牧正與幾位同僚飲酒。他們都是衛青舊部，雖已歸屬不同編製，但每逢休沐，總會聚在一起，追憶往昔崢嶸歲月。
“還記得那年春天，衛將軍帶我們出塞嗎？”說話的是軍司馬李蔡，他年約四十，左頰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是匈奴彎刀留下的印記，“漠北風沙大得睜不開眼，衛將軍就站在最前麵，說‘跟著我的旗幟走’。”
陳牧仰頭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記得，怎麼會不記得。那一戰我們追了匈奴八百裡，殺得他們丟盔棄甲。衛將軍說，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可惜啊，”另一名校尉蘇建嘆息道，“衛將軍去得早。若是他在，太子殿下何至於...”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太子的軍隊就在百裡之外，這些衛青舊部心情複雜。一方麵，他們理解太子被逼無奈的處境；另一方麵，他們又不願背叛效忠多年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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