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洛陽行宮。
更漏聲在死寂中一滴一滴墜落，每一聲都敲在劉徹緊繃的神經上。他半臥在龍榻上，眼睛死死盯著帳頂的蟠龍紋樣，那條綉金蟠龍在燭光中扭曲擺動，彷彿隨時要撲下來。
“陛下還是睡不著？”姚姬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尚未清醒的柔軟。
劉徹沒有回答。他的手在錦被下摸索，找到了姚姬溫熱的手腕，然後緊緊攥住。攥得那樣用力，姚姬輕輕吸了口氣，卻沒敢抽回。
“朕夢見了衛青。”劉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生鏽的鐵器，“他站在未央宮前，渾身是血，問朕：‘陛下，臣的舊部何罪？’”
姚姬的身體僵了僵。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宮人輕緩的碎步，而是沉重、急促、帶著血腥味的步伐。那腳步聲停在殿門外，隨即響起侍衛壓抑的稟報：
“陛下，西郊大營派人求見，言……西郊大營事已畢。”
劉徹猛地坐起。錦被滑落，露出他隻著中衣的瘦削身軀。六十五歲的帝王，此刻肩胛骨凸起如刀鋒。
“讓他進來。”劉徹說。聲音平靜，但姚姬看見他攥著床沿的手，指節已捏得發白。
殿門推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先於人飄了進來。
王邯幾乎是爬進來的。這位身高八尺的武將，此刻盔甲上滿是黑褐色的血汙，有些已經乾涸，有些還在緩慢滴落。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肩甲凹陷處，依稀可見箭桿斷裂的痕跡。
“陛、陛下……”王邯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奉陛下密旨……西郊大營三百七十八名衛青舊部……已全部……全部伏法。”
殿內寂靜得可怕。
劉徹緩緩下榻，赤腳踏上冰涼的金磚。他走到王邯麵前，蹲下身，這個動作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幾乎是從未有過的失儀。
“看著朕。”劉徹說。
王邯艱難地擡起頭。他的臉上濺滿血點，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當他與劉徹對視的瞬間，姚姬看見這位武將眼中閃過某種東西，那不是恐懼，不是忠誠，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說詳細。”劉徹的聲音很輕。
“昨日，末將調集三千精銳，按照陛下的名單進行抓捕。”王邯的敘述機械而平闆，像是在背誦一篇與自己無關的文書，“宣讀密旨後，有十九人當場拔劍。激戰半刻，全部格殺。其餘……其餘三百五十九人，跪地接旨，被押入校場斬首。”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李廣之子李當戶說，狡兔死，走狗烹。衛青死了，我們這些老狗也該跟著去了。”
“狡兔死，走狗烹。”劉徹重複這個詞，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劉徹站起身，背對王邯。他的背影在燭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還有呢？”
“陳牧當時叫囂：陛下被奸臣蒙蔽了！太子是被逼反的！你們不去清君側，反而在這裡殘害忠良！王邯，你的良心呢？！”
“夠了。”
劉徹打斷他。兩個字，冰冷如鐵。
他轉過身，臉上竟帶著一絲奇異的微笑：“王邯，你做得很好。下去領賞吧，黃金五百斤，晉爵關內侯，食邑八百戶。”
王邯愣在那裡，彷彿沒聽懂。
“怎麼？”劉徹挑眉，“嫌少？”
“臣……臣不敢！”王邯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發出沉悶的響聲，“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
他幾乎是爬著退出殿外的
劉徹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然後，他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如此之長，彷彿要把殿內所有的空氣都吸進肺裡。
“現在，”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耳語，“現在衛青的舊部……再也不能和劉據裡應外合了害朕了。”
姚姬上前扶他。當她的手觸碰到劉徹手臂的瞬間，她感到這個男人，這位曾令匈奴聞風喪膽的帝王：在顫抖。
“陛下，躺下歇息吧。”她柔聲說。
劉徹順從地躺回榻上。這一次，他閉上眼睛，呼吸逐漸平穩。姚姬坐在榻邊，看著他瘦削的麵容在燭光中明明滅滅。她伸手想為他掖好被角，卻在半空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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