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被群山環抱、形似盆地的區域。
“巴蜀。”他說。
章盈一愣。
“先秦時，司馬錯伐蜀，秦得巴蜀，糧草豐足，始能東出函穀，一統天下。”司馬遷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一段與己無關的歷史，“漢高祖劉邦，初封漢王，困居漢中。後得蕭何經營巴蜀，糧秣不絕，終能還定三秦，與項羽爭雄。”
他頓了頓，擡頭看向章盈:“而今長安缺糧，洛陽又封住了東出的必經之路，諸侯國被劫。唯有巴蜀……天府之國，沃野千裡，三年之積，可供百萬大軍一歲之用。”
章盈的眼睛亮了起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巴蜀……聽調不聽宣。自高祖以來，巴蜀郡守皆由長安直接任命，但實際上天高皇帝遠，那些太守在蜀中經營數十年，早已成了土皇帝。他們會聽我的嗎？”
司馬遷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某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殿下，您知道巴蜀為何歷來不設重兵嗎？”
章盈想了想:“因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隻要扼守劍閣、葭萌等關隘，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對，也不對。”司馬遷搖頭，“地勢險要隻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巴蜀的糧。大漢歷代皇帝都明白:巴蜀可以獨立，但絕不能有重兵。因為一旦巴蜀既有糧又有兵，它就能割據一方，甚至……問鼎中原。”
他頓了頓，看著章盈的眼睛:“所以朝廷的策略是:糧可以給，兵絕不能有。巴蜀各郡的守軍加起來不過三萬，而且分散在幾十個縣，形不成戰力。至於郡守……他們確實在蜀中（貪腐）經營多年，但也正因如此，他們更怕。”
“怕什麼？”
“怕朝廷清算。”司馬遷一字一句地說，“這些郡守哪個沒有貪墨？哪個沒有結黨？哪個沒有欺上瞞下？平時天高皇帝遠，他們可以為所欲為。可現在……”
他指向地圖上的長安:“現在出現了兩個朝廷，一個在洛陽，一個在長安。他們必須選邊站。選陛下，等殿下勝了，他們會被清算；選殿下，萬一陛下勝了，他們還是會被清算。”
“所以他們會觀望。”章盈明白了。
“對，觀望。”司馬遷點頭，“但隻要殿下的大軍一到，劍閣一破，他們就會‘望風而降’。因為比起被清算，他們更怕……死。”
這話說得赤裸而殘酷，但章盈聽懂了。政治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更多時候是在兩個壞選項裡選一個不那麼壞的。
“太史公的意思是……出兵巴蜀？”
“不是出兵，是‘平定’。”司馬遷糾正道，“殿下可以詔告天下:巴蜀郡守圖謀不軌。殿下派王師入蜀，是為平定叛亂，恢復秩序。”
章盈盯著地圖上那片被稱為“天府之國”的土地，眼中漸漸燃起火焰。
巴蜀的糧。三年之積。百萬大軍一歲之用。
這些辭彙在他腦海中盤旋，最後匯聚成一個清晰的念頭:拿下巴蜀，就能贏下這場戰爭。
“張賀。”
“臣在。”
“傳王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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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王寧將軍到了。”張賀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讓他進來。”
王寧踏入殿內時，帶進一股初冬的寒氣。
“臣王寧，拜見殿下。”
章盈轉過身，目光在王寧臉上停留了片刻。
“王將軍請起。”章盈走到案前，示意王寧坐下，“急召將軍入宮，是因為……長安的糧食，不多了。”
王寧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隻是安靜地等待下文。
章盈將一卷竹簡推到他麵前。那是太倉令剛剛送來的糧草存餘報告，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觸目驚心:粟米十二萬石，麥八萬石，豆五萬石……。
“按現在的消耗速度，”章盈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重如千鈞，“長安三十多萬軍民，加上前線八萬大軍，每天需要三千六百石糧食。這些存糧，最多支撐……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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