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長安，章盈從葬禮的煙塵中回到東宮。
他屏退所有侍從，獨自站在那麵巨大的銅鏡前。
鏡中人一身素白麻衣，髮髻鬆散，眼圈深陷，那是連續三天三夜主持葬禮留下的痕跡。
“不對勁。”他對著鏡中人低語，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三百七十八個陌生人死了，我不該這麼……撕心裂肺。”
他想起了葬禮上的幾個瞬間:
當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撲在李蔡的棺材上，用頭撞著棺木嚎啕大哭時，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一個滿臉虯髯的將軍笑著把年幼的劉據舉過頭頂:“太子殿下，等你長大了，臣教你騎射！”
當李當戶的遺孀捧著丈夫殘缺的甲胄，喃喃說著“你說過打完仗就回家種地”時，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因為記憶深處響起一個豪邁的聲音:“殿下，等臣蕩平匈奴，就在您封地旁邊買塊地，幫著您種點糧食！”
這些記憶清晰得可怕，清晰到他能聞到畫麵中的氣味，李蔡身上馬匹和皮革的味道，李當戶營帳裡羊肉湯的香氣。
章盈緩緩擡起手，指尖輕觸鏡麵。冰冷的銅鏡映出他顫抖的手指。
“劉據，”他低聲呼喚這個名字，像是在召喚一個幽靈，“你還在這裡，對不對？”
沒有回答。隻有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長得像另一個人。
“現在我已經分不清了。”他苦笑，轉身走到窗邊。
念到“李蔡”時，他的聲音哽咽了。
念到“李當戶”時，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念到“蘇建”時，他幾乎念不下去，因為記憶中，那個總是闆著臉的老將軍，會在沒人看見時偷偷塞給他糖糕。
“這不是同情，這是……哀悼。”章盈按住胸口，那裡還在隱隱作痛，“我在為我的親人哀悼。”
他走回銅鏡前，盯著鏡中那雙複雜的眼睛:“劉據。我目前隻能做到這樣，讓他們入土為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穿越到你的身體？但是我知道現在，幫你也是幫我自己，我想活下去！”
話音剛落，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鏡中的影像忽然模糊了一瞬，彷彿水麵被投入石子。然後，章盈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嘴角，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不是他自己的笑容。
“謝……謝……”一個極輕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轉瞬即逝。
章盈渾身一震。但當他凝神細聽時，那聲音已經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緩緩轉身走向書案。
“宛城的糧草燒了，”他手指點在洛陽上，心想，“當時預估洛陽的糧草最多能撐十天左右，現在已經過去三四天了？即使做最壞的估計，也就是撐半個月左右的時間。”
一旦洛陽斷糧、那麼洛陽肯定會大亂，攻進去就易如反掌……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張賀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語氣急迫，“洛陽急報！陛下、陛下去諸侯國調糧了，下的是死命令，要求所有諸侯王必須出糧出兵。”
章盈站在巨大的地圖前，望向張賀。
“什麼？”他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諸侯王也要參戰了？”
“目前還沒有，不過殿下…….”
張賀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竹簡，那是各地送來的軍情軍報。張賀的臉色也不好看:“殿下，按最保守的估計，洛陽的存糧最多還能撐七天。但是……”
“但是什麼？”
“探馬來報，金日磾從淮南國搶了十萬石，從楚國搶了八萬石。”張賀展開竹簡，念出上麵的數字，“如果讓他繼續搶下去，至少還能再搶三十萬石。這些糧食運回洛陽，足夠四十萬大軍再撐兩個月甚至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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