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劉旦蜷縮在鋪著熊皮的寶座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初冬的寒風從殿門縫隙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將他瘦削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扭曲、顫抖。
“五萬石……隻有五萬石？”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寡人下令征糧一個月了，整個燕國，就隻徵到五萬石？”
跪在殿下的國相公孫，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將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聲音沉悶而絕望：“大王，燕地苦寒，土地貧瘠，去年又逢大旱，收成本就不好。百姓家中……實在沒有餘糧了啊。”
“沒有餘糧？”劉旦猛地從寶座上彈起來，動作大得差點摔下來。他扶住扶手，臉色因憤怒和恐懼而漲紅，“沒有餘糧就去搶！去搜！把每家的米缸都翻開看看！寡人不信，數十萬燕人，湊不出十萬石糧食！”
公孫良擡起頭，老眼中滿是血絲：“大王，已經搶過了。這五萬石裡，有三萬石就是從百姓口中奪來的口糧。再搶下去……就要餓死人了。”
“餓死？”劉旦笑了，笑聲尖銳而淒厲，“餓死幾個賤民，總比寡人丟了王位強！”
他走下寶座，赤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一步步走到公孫良麵前，俯視著這個追隨他二十年的老臣：“公孫良，你告訴寡人，劉徹的旨意是怎麼說的？”
公孫良閉上眼，一字一句背誦：“‘燕王劉旦，受國恩久矣。今太子謀逆，天下震動。著燕王即日出兵三萬，輸糧十萬石，赴洛陽助剿。逾期不至者……視同謀逆，誅九族。’”
“誅九族！”劉旦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大殿中炸開，“你聽到了嗎？誅九族！寡人的王後、世子、還有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全都得死！還有你，公孫良，你們公孫家一百多口，也得跟著陪葬！”
他的唾沫噴在公孫良臉上，但老臣不敢擦，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所以糧食必須湊齊！兵馬必須湊齊！”劉旦開始在大殿裡來回踱步，赤腳踩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像困獸的掙紮，“寡人不管用什麼辦法！偷也好，搶也罷，三天之內，寡人要看到十萬石糧食堆在城外！三萬壯丁站在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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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公孫良還想再勸。
“夠了！”劉旦猛地轉身，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去辦！現在就去辦！若是辦不成，你就提頭來見！”
公孫良顫抖著站起身，踉蹌著退出大殿。他的背影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彷彿隨時會斷裂。
殿門關上，劉旦重新癱回寶座。他抱起膝蓋，將臉埋進去，肩膀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哭，是……恐懼到極緻的痙攣。
他想起了父王劉建，那個因為“謀反”被劉徹賜死的燕王。那年他十二歲，親眼看著父王飲下毒酒，七竅流血而死。母親抱著父王的屍體哭了三天三夜，最後用白綾把自己吊死在樑上。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劉徹手裡的一顆棋子。劉徹讓他當燕王，他就得當；劉徹讓他納貢，他就得納；劉徹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他不敢有任何不滿，不敢有任何野心，甚至不敢……有任何想法。
因為他知道，劉徹在看著他。整個燕國，到處都是劉徹的眼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劉旦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鮮血，“父王死了，母後死了，我不能再死了……我還有世子，還有妃嬪，還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無聲的啜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公孫良那種沉重而緩慢的步伐，是……慌亂的，踉蹌的，彷彿天塌了一般的腳步聲。
“大王！大王！不好了！”一個宦官連滾帶爬衝進大殿，連通報都忘了。
劉旦猛地擡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又怎麼了？！”
“信使……從淮南來的信使到了！”宦官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說……說金日磾已經滅了淮南國！淮南王劉厲……被殺了！”
“轟~！”的一聲，劉旦感覺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嗡嗡作響。過了很久，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像另一個人：“什……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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