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元狩二十三年臘月……”
李書吏的職業病瞬間犯了。作為一個跟賬目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他對數字和日期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收林家豬肉三十斤,每斤作價三文……”
李書吏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三文錢一斤豬肉?這是哪年的老黃曆?就算是死豬肉也不止這個價吧?
他接著往下看。
“共計七十文。”
轟!
仿佛有一道驚雷在李書吏的腦海中炸響。
三十斤,每斤三文,共計七十文?
這簡直是對他這個戶房書吏、對“算術”這兩個字的侮辱!
李書吏那張原本古板的臉,瞬間變得精彩起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死死地盯著那個鮮紅的手印,還有那個落款——“經手人:王貴”。
王貴?那不是鎮上王員外家的管家嗎?
李書吏在縣衙多年,對這些鄉紳豪奴的底細自然清楚。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老眼,此刻卻爆發出一股攝人的精光,直直地刺向麵前的林安。
這哪裡是什麼算術題?
這分明是一張錯漏百出、充滿了欺詐與壓榨的罪證!
而這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孩子,拿著這樣一張罪證,跑到縣衙門口來找他“請教”……
李書吏是個聰明人,更是個正直的人。他瞬間就明白了這裡麵的彎彎繞繞。
但他沒有點破,也沒有發怒。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林安一眼,那眼神中,有探究,有驚訝,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娃娃。”李書吏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意,而是帶上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這道題,你是真算不明白,還是……想讓伯伯幫你算個明白?”
林安迎著李書吏那銳利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縮。
他收起了臉上那天真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悲憤。
“李伯伯。”林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學生算得明白這賬麵上的數,卻算不明白這世道的人心。”
“這張紙,壓了我們家三年。如今,有人還要用這張紙,斷了我們家的活路,斷了學生的求學路。”
“學生人微言輕,求告無門。隻聽說李伯伯鐵麵無私,是這縣衙裡最講道理的人。所以……鬥膽來請李伯伯,給學生,給這天下讀書的種子,評個理!”
說到最後,林安的小臉上已是淚光閃爍,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杆,倔強地不讓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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