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卡多利,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個年頭了。
時間在這片永久凍土中,失去了意義。
天空永遠壓著鉛灰色的雲層。
偶爾裂開的縫隙裡透出艾格勒的光,像舊傷口裡翻出的慘白筋膜。
大地被凍成鐵青色的硬殼
——每一矛鑿下去,濺起的是冰和血。
祂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停止計數的。
第一年?
祂還回頭看過。
懸鋒城的輪廓還在地平線上;
信徒們的祈禱聲穿過風雪追上來,黏在祂的神軀上,像未乾的瀝青。
祂回應過:
用雷聲;
用投矛的方向;
用每一次將黑潮造物釘進凍土時炸開的轟鳴。
後來,那些聲音漸漸遠了。
不是信徒們不再祈禱
——是祂聽不見了。
紛爭的泰坦;
天譴之矛;
翁法羅斯的守護者
——祂把這些稱號像舊鎧甲一樣,一件件褪在了來時的路上。
現在的北境,隻有一個需要祂的身份:
擋在前麵的那個人。
不,不是人。
祂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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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神,也會累。
尼卡多利沉默地將長矛,從一具黑潮造物的胸腔裡抽出。
那東西沒有血。
它在凍土上抽搐了幾下,徹底靜了。
這是今天第幾個了?
祂沒有數,因為數不過來。
矛尖抵在地麵上,尼卡多利站了一會兒。
風從北麵撲來,裹挾著一種祂無法命名的氣息
——不是黑潮。
那東西,比黑潮更難解、更沉重。
像一口被遺忘在深淵底部的鐘,被無形的手一下下敲響。
每一次震顫,都順著地脈傳進祂的骨骼裡。
祂抬起頭,望向更北的地方。
那裡什麼也沒有。
或者說,什麼都有了
——隻是還沒成形。
尼卡多利握緊了矛柄。
祂想起很多年前,塞納托斯在冥河之畔對祂說的那句話。
那時,災厄三泰坦才剛剛降臨。
塞納托斯的龍翼遮住半邊天空;
紮格列斯,蹲在祂自己投出的金幣上咯咯笑。
而尼卡多利站在懸鋒城的最高處
——向眾神宣戰。
塞納托斯沒有回應祂的戰書。
祂隻是在某個黃昏,順著冥河的支流來到尼卡多利麵前,說:
“你會是第一個與它對上的人。”
“誰?”
尼卡多利問。
塞納托斯沒有回答。
那雙灰黯的眼眸越過祂,望向北方的地平線。
“你會贏很久。”
塞納托斯說: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你不會輸。”
“然後呢?”
“然後你會忘記為什麼而戰。”
尼卡多利當時嗤之以鼻。
祂是紛爭的泰坦!
戰爭是祂的本質;
勝利是祂的呼吸!
祂不需要理由;
正如雷霆,不需要向大地解釋為何劈落!
現在,祂站在這片被遺忘的冰原上。
矛尖滴著不屬於任何生靈的“汙血”。
忽然,祂想起塞納托斯最後那句話:
“當你忘記的時候,來找我。”
“找你做什麼?”
“記起來。”
但現在……
尼卡多利沒有去找祂。
倒也不是賭氣。
是祂走不開。
黑潮造物不知疲倦;
不懂恐懼;
不會談判。
它們從北方的裂隙中湧出,日夜不停。
尼卡多利宰掉一批,下一批已經在路上。
祂投出的矛能貫穿十具軀體;
第十一具已經踩過同伴的殘骸撲上來。
沒有儘頭。
但也沒有退路。
因為祂身後有人。
尼卡多利從不承認自己是在“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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