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了，鬢角已見霜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此刻他正眯著眼，打量著城外這支不成體統的蜀軍。身側站著兩個兒子——司馬師三十齣頭，方臉闊額，沉穩如山；司馬昭二十七八，眉眼間卻有股掩不住的飛揚之氣。
“父親，”司馬昭先開口了，語氣裡滿是疑惑，“這魏延……唱的哪一出？”
司馬懿不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到蜀軍陣中那些歪斜的旌旗，看到士卒萎靡的精神，看到糧車上不斷灑落的粟米。忽然，他笑了。
“糧草。”他吐出兩個字。
“糧草？”司馬昭不解。
“你看那些糧車。”司馬懿指向城外，“袋口鬆散，米粒外灑。若是誘敵，豈會如此浪費真糧？諸葛亮用兵謹慎，若真要設伏，糧車必定捆紮嚴實，以免途中損耗。可如今……”他頓了頓，“他是真窮了，窮到要用這些真糧來做樣子，好讓我們相信——蜀軍還有糧。”
司馬師眉頭微皺：“父親的意思是，諸葛亮糧草已盡，故派魏延率老弱前來挑釁，想激我們出城決戰，以求速戰速決？”
“正是。”司馬懿撫須點頭，“魏文長何等桀驁？若蜀軍糧足兵精，他豈肯領這樣一支疲兵來丟人現眼？你看他那張臉——”他目光落在魏延身上，“寫滿了不甘，寫滿了憋屈。這不是裝的。”
城下，魏延彷彿感應到什麼，猛地擡頭，正對上司馬懿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剎那，魏延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如破鑼，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他策馬向前數十步，長刀遙指城頭：“司馬仲達！你這縮頭老龜，躲在殼裡多少日了？有種下來，與你魏爺爺大戰三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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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身後蜀軍跟著起鬨，汙言穢語如潮水般湧向城頭。有罵司馬懿是“女裝都督”的——那是譏諷他當年受諸葛亮贈婦人衣飾之辱；有罵司馬氏“三代為奴”的——那是揭他祖父司馬鈞曾為宦官養子的舊疤。
城上魏軍勃然變色，幾個年輕將領按捺不住，就要請戰。司馬昭更是氣得臉色鐵青，手已按在劍柄上。
“父親！讓兒帶三千精騎出城，必取魏延首級！”
司馬懿卻擺擺手，臉上竟還帶著笑：“激將法罷了。他越是這樣，越證明諸葛亮心急。”他轉向司馬師，“傳令：緊閉城門，任他辱罵。我倒要看看，諸葛亮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這一罵，便是兩個時辰。
日頭漸高，魏延罵得口乾舌燥，見城頭毫無動靜，便佯裝大怒：“孬種！全是孬種！罷罷罷，爺爺不陪你們耍了！兒郎們，回營吃飯！”
他調轉馬頭，隊伍也跟著轉向。可就在此時，一輛糧車不知怎的，輪子陷進了路邊的泥坑。推車的士卒拚命吆喝，那車卻越陷越深。忽然“哢嚓”一聲，車軸斷裂，整車糧袋轟然傾覆！
黃澄澄的粟米如瀑布般瀉出，在陽光下泛著金子般的光。足足二十多袋，灑了滿地。蜀軍頓時亂作一團，有人慌忙去捧，有人蹲下就抓，更有人直接脫下衣服當包袱，拚命往懷裡裝糧。
城頭上，司馬昭的眼睛亮了。
“父親！您看！真糧！全是真糧！”
司馬懿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那滿地粟米，盯著那些蜀軍士卒餓狼撲食般的搶糧場麵。這一幕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可能是演戲。誰會用這麼多軍糧來演戲？諸葛亮再大方，也大方不到這個地步。
“鳴金。”他忽然下令。
“父親？”司馬昭一愣，“此時不出擊，更待何時？魏延軍心已亂，正是……”
“我說，鳴金。”司馬懿的語氣不容置疑，“收兵回府。”
鐺鐺鐺——
鳴金聲響起，城頭魏軍雖不解，卻不敢違令，開始陸續退下城頭。司馬懿最後看了一眼城外那滿地狼藉，轉身下城時，嘴角卻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孔明啊孔明，”他喃喃自語，“你終是窮盡了。”
中篇：連環接下來的三天，蜀軍大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先是竈數。魏軍細作每日潛入蜀營外圍，偷偷清點炊煙。第一天還有五千餘竈，第二日便減至四千，第三日竟隻剩三千不到。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蜀軍在大量減員——不是戰死，就是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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