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棠端著那隻粗陶茶碗，指尖沿著碗沿緩緩轉了一圈。
她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在等那口茶的溫度先降到一個她願意咽下去的程度。
達魯坐在她對麵的主位上，手中也端著一隻茶碗，可他也沒有喝，隻是將它擱在膝頭，像一個正在等待下一條信息的人。
“你讓我傳話給宗主，”他開口，“可你離開玄陰宗之後，宗主的下落早就沒人能說清了。你是長老，你都不知道她在哪裡，我一個在外頭帶兵的人，又怎麼會知道？”
殷素棠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隻正在調整視線的鳥。
她放下茶碗：“正是因為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才需要你幫忙。”
她的目光落在達魯臉上，不躲不閃。
“長老的位置讓我知道很多事情，可也讓我被很多事情擋著。我離開宗門之後，消息的渠道就斷了。而你不一樣。你這些年一直在外領兵，走的地方比任何人都多，見過的麵孔也比任何人都雜。”
她頓了一下：“宗主若是需要什麼消息，她最有可能接觸的人，就是你這樣的人。她可能不會親自去找你，可她的眼線一定會經過你所在的地方。你不知道她在哪裡，但你一定知道她最近在注意什麼。”
達魯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碗茶，茶湯表麵已經不再冒熱氣了，像一件正在緩慢冷卻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離開宗門有多久了？”
“幾個月。”殷素棠說。
“那你知道這幾個月裡，北莽發生了什麼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正在鋪開一幅地圖的緩慢，“老汗王已經很久沒有露麵了。王庭那邊對外說他是染了風寒，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知道那不是風寒。三個王子都在做準備，大王子在調兵，二王子在拉攏各部首領，三王子表麵上什麼都不做，可他和玄陰宗的關係比任何人都深。宗主在這幾個月裡，沒有露過麵。有人說她正在暗中觀察王庭的動向，也有人說，她正在等一個結果。”
他說完這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你如果要找她，你得先弄清楚她想要什麼。”
殷素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要什麼？”
達魯看著她，像在看她是不是真的想聽那個答案：“她和三王子的關係，比外界以為的更深。她不是隻替他做事——她是在等他登上那個位置。如果汗王真的撐不過這個冬天，三王子會是她唯一的選擇。而她現在的沉默，就是在等塵埃落定。”
殷素棠沉默了一瞬。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所以如果我想找到她，就要先找到三王子？”
達魯搖了搖頭：“你找不到三王子。他身邊的人都換過好幾輪了，連他自己親信都不知道他在哪裡。但他的人會經過這裡。每個月都會有一隊騎兵從王庭方向過來，補給物資，交換消息。如果你真的想見到宗主，你可以在那隊騎兵經過的時候，讓他們替你帶一句話。”
殷素棠抬起頭來：“那隊騎兵什麼時候會到？”
“三天後。”達魯說，“他們會在這裡休整一夜，然後繼續北上。”
他的目光落在殷素棠臉上，“如果你要我替你傳話，你得告訴我，你想讓宗主知道你來了。還是說——你已經不再屬於玄陰宗了。”
這個問題落進帳篷內的空氣中，像一枚石子被投入了靜止的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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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素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裡，像一個正在等待水麵恢複平靜的人，直到那圈漣漪終於散儘了，她才開口：“我確實不在玄陰宗了，但這趟來北莽，不是為了告密，也不是為了叛宗。我隻是有我自己想做的事。你可以如實告訴她我在風陵渡出現過，帶著一隊從南邊來的人，正在往王庭方向走。”
達魯看了她很久：“可以。”
他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將最後一口喝完：“那隊騎兵到達之後，我會讓人傳話。但她願不願意見你，那是她的事。”
殷素棠站起身，將那柄短刀從矮幾上拿起來：“這柄刀留給你。就算是你替我做這件事的謝禮。”
達魯看了那柄刀一眼，沒有拒絕，他伸手將那柄短刀接過去：“你變化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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