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會過後,日子似乎又恢復了表麵的寧靜。隻是這寧靜底下,流淌著一種無形的、日漸繃緊的氣息。府中往來的公文車馬更頻繁了,江述懷歸家的時辰越來越晚,眉宇間的倦色與凝重,連後宅女眷都能隱約察覺。
春末的幾場雨,下得又急又猛。雨點砸在瓦上,劈啪作響,順著屋簷淌成白亮亮的水簾。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雨水混合的、潮濕而沉重的味道。
江月容近來的簽到所得,隱隱也帶上了一絲“務實”的傾向。除了慣常的銀錢、衣料、首飾,開始出現一些更具體的東西:一匣子上好的金瘡藥粉,幾卷厚實吸水的細白棉布,甚至有一次,得了一小捆據說是南海來的、極為堅韌的“鮫綃絲線”,用來縫合傷口,據說比尋常桑蠶絲更不易引起紅腫。
她將藥粉、棉布仔細收好,與空間裡那些晾乾的黃芪、甘草放在一處。鮫綃絲線太過紮眼,她隻留了少許樣本研究,其餘依舊存放在空間角落。這些都是下意識的行為,像鬆鼠囤積過冬的糧食,未必真用得上,隻是有備無患。
這夜,又是疾雨。狂風卷著雨滴,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怪響。江月容已睡下,卻被這風雨聲攪得有些不安。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遠遠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踏破雨夜,由遠及近,最後消失在府邸前門方向。
她猛然驚醒,坐起身。屋內漆黑,隻有窗外閃電劃過時,剎那映亮帳幔上搖曳的花影。雷聲隆隆滾過天際。
馬蹄聲……是驛卒?還是……
她再無睡意,擁被坐了片刻,正欲起身喝口水,忽聽得外間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是守夜的春棠在與什麼人交談。緊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小姐,”春棠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前頭……老爺傳話到內院,讓夫人即刻過去,說是有緊急軍務相商。夫人已起身了,還……還讓人來傳話,請小姐也去正院廂房暫候。”
緊急軍務?請她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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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容心頭一沉,立刻掀被下床。“知道了,更衣。”
她匆匆穿好衣裳,隻簡單挽了發,披了件厚實的披風,便帶著春棠,踏著濕滑的石徑,往正院去。雨勢稍歇,但風依舊冷冽,卷著殘雨撲在臉上。
正院燈火通明。上房的門緊閉著,裡麵隱約傳來父親江述懷低沉而急促的說話聲,間或夾雜著沈氏簡短的回應。廊下站著幾個神色凝重的婆子和小廝,大氣不敢出。
江月容被引到東廂房。屋裡已點了燈,炭盆燒得旺旺的,驅散了雨夜的寒意。她坐下不久,便見沈氏身邊另一個大丫鬟琉璃快步進來,對她福了福,低聲道:“三姑娘,夫人讓奴婢來跟姑娘說一聲,北邊出了點事,有一股不明來歷的馬匪,昨夜襲擊了落魂坡往北三十裡的‘野狼峪’驛站,搶了些糧草,傷了幾個人。沈……沈表少爺帶著鄉勇正在那一帶巡防,接報後已趕去追擊了。老爺正與幕僚商議調兵協防、追剿事宜,並急報上官。”
野狼峪……江月容腦中飛快閃過地形圖上的標記。那是落魂坡北麵一處更險要的山口,是官道上一處重要的補給點。馬匪竟敢襲擊驛站!
“沈家表哥……可安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寂靜的廂房裡,顯得有些乾澀。
“沈表少爺無事,追擊前已派人回府城報信了。”琉璃語速很快,“老爺和夫人就是擔心姑娘們聽了外頭傳言驚慌,才讓姑娘過來,安穩些。夫人說,請姑娘稍坐,前頭議定了章程,再與姑娘分說。”
這便是讓她在此等候,既是保護,也有隨時告知情況、安定後宅的意思。父親和嫡母,在這種時候,並未將她完全隔絕在外。
“有勞琉璃姐姐。請轉告母親,月容明白,在此靜候。”江月容頷首。
琉璃匆匆去了。
廂房裡隻剩下江月容主僕二人。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窗外風雨又漸漸大了起來,敲打著窗紙。
江月容靜靜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披風柔軟的邊緣。腦海中,那張地形圖清晰地浮現出來。野狼峪,兩山夾一溝,道路狹窄,驛站設在溝口相對平坦處。馬匪選在雨夜襲擊,應是趁守備鬆懈,且雨水能掩蓋聲響足跡。沈屹帶人追擊……地形不利,又是雨後,追蹤不易,且敵暗我明……
她猛地搖了搖頭,將這些不由自主的推演驅散。這不是她該操心的。父親和邊軍自有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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