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景把資料遞給晏清和的時候，晏清和正在車上閉著眼。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車窗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把外麵的街燈揉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接過來，低頭翻開第一頁，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
資料是時景找人調的，也不複雜，溫觀瀾這個人，人生軌跡簡單到近乎寡淡。
二十六歲，本地人，獨生女。高中出過一次車禍，昏迷一年，奇跡般蘇醒。之後複學、高考、讀了省內的大學，畢業後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產品設計。
住在城南的一個小區裡，兩室一廳，自己住。父母住在城北，偶爾周末回去吃飯。社交圈極其有限，關係最好的朋友是一個叫鐘意的大學舍友，兩個人經常約飯，偶爾看電影。
其餘的時間，她基本都待在家裡。
晏清和的視線停留在她情感記錄的“空白”二字上，沒有戀人，沒有曖昧對象——除了她手上那枚戒指。
那枚銀色的戒指，他在餐廳二樓的包間裡看得一清二楚。她一直戴著，吃飯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轉一轉，說話時手指偶爾會撫過戒麵。
資料裡還附了幾張她朋友圈的截圖，內容也很規律，偶爾發一張窗外的雲、路邊遇到的貓，或者某家新開的書店，大部分時間什麼都不發。
時景在旁邊站著，看晏清和翻完那份薄薄的資料，又翻回去，從第一頁重新看起。
他不敢出聲，晏清和現在的狀態實在太反常了，反常到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這個從來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對所有靠近他的人都隻有一層冷冰冰的疏離感的人，現正捏著那幾張紙，指腹壓在紙上，目光一頁一頁地碾過去，幾乎要把那短短幾行介紹和照片盯出個洞來。
“晏老師，”時景委婉地問：“這位……溫小姐，有什麼問題嗎？”
他的意思是：這位溫小姐是您哪位仇人的家屬嗎？
晏清和沒有回答，他把資料合上，放在膝頭，偏過頭看向車窗外。
車正停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前麵不遠處是一個小區的大門，鐵門半開著，門口種著一排樟樹，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濕潤的光。
時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咯噔了一下，那是溫觀瀾住的小區。
他這才意識到，從相親的那家餐廳出來，晏清和就一直在讓司機跟著溫觀瀾的車。
跟了三條街，兩個紅綠燈，一直跟到小區門口，親眼看著她刷卡進了大門，還沒有讓司機掉頭。他就這麼停在路邊，車窗半開著，望著那棟居民樓，像是在思考什麼，又仿佛隻是單純地想多待一會兒。
時景實在沒忍住，清了清嗓子：“晏老師，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明天還有錄音——”
“你們先走。”晏清和的聲音很淡，沒什麼情緒。
時景愣了一下：“那您呢……”
晏清和沒回答，他靠在座椅上，側著頭，目光穿過半開的車窗，落在小區深處某一棟樓的方向。
那是九樓，左邊第一扇窗戶，從小區門口的角度望過去，正好能看見。那扇窗剛剛亮起燈，又過了幾分鐘，燈熄了。
車內的沉默拉長，時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覺得自己的後背都開始冒冷汗。
他試圖再說點什麼勸一勸：：“晏老師，那個，溫小姐她……應該不認識你吧？你這樣……容易被誤會成那什麼的……”
話沒說完，晏清和轉過頭來，灰眸輕飄飄地落在他臉上。
時景的聲音頓時卡在喉嚨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那一眼沒什麼表情，甚至算不上嚴厲，然而那雙眼睛，卻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表麵沒什麼波瀾，底下卻是深不見的暗流湧動。
時景被那目光按在原地，動彈不得，隻聽見晏清和冷淡低沉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
“說完了？”
時景咽了口口水：“……說完了。”
“滾。”
時景光速下車，露出八顆牙齒的職業假笑：“得嘞，那我……和司機先走了，晏老師你有事……打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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