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漢城,春雨淅淅瀝瀝,浸透了整座王都的青瓦屋簷。
貞陵洞、滄洲堂內燈火幽幽,四位朝鮮官員正跪坐在堂內,唉聲歎氣。
今夜聚在此處的,都是朝鮮文武兩班中最為堅定的斥和派;為首的名叫金益熙,字仲文,號滄洲,現任六品司諫院執義,屬於言官一類;
其餘三人則是他的至交好友,分別是時任弘文館修撰的鄭雷卿、應教李行遇、校理金壽益;屬於清流一類。
四人官職高低有別、年歲有差,卻能成為至交,主要是都因為各自有著堅定的反清立場,誌向相同,義氣相投。
不過幾人的交情,最開始還是始於一場生死大劫。
丙子胡亂後,為了徹底摧垮朝鮮國中的反清力量,皇太極曾勒令國王李倧交出多年以來堅決主戰、力斥和議的斥和派核心骨乾,交由清廷處置。
當時朝鮮朝堂內,共計有十一名斥和大臣主動報名請死,願意以身殉國;而金益熙、鄭雷卿、李行遇、金壽益四人便在此列。
後來因為李倧力保,隻將洪翼漢、尹集、吳達濟三位立場最堅定、名聲最盛的文臣縛送了清軍,也就是後世所稱的“朝鮮三學士”。
而經此一事後,僥幸逃過一劫的其餘幾人便成了生死之交,其中金益熙又與鄭雷卿等三人最為交好,平日常以“滄洲四友”自居。
酒過數巡,可場間卻無一人動箸,眾人隻是自顧自地借酒澆愁,其間還伴隨著壓抑至極的歎息聲。
沉默良久後,鄭雷卿才放下酒杯,長歎一聲:
“丁卯、丙子兩役,國恥未雪,今日竟又添新辱!”
“韃子鐵騎踏破義州,我海東堂堂八道,十二萬甲兵竟無一人能敵,恥大辱,簡直是恥大辱!”
他滿臉愁容,語氣顫抖無比,
“當年三位節士慷慨赴死,而我等卻苟活至今,本以為能等到撥雲見日,不曾想今日竟比當處更甚!”
“日後九泉之下,我等有何顏麵去見先輩?”
話音剛落,一旁的李行遇也不由拍案怒道:
“朝廷軟弱無能,隻知屈膝求和、苟且偷安,全無半點血性!”
“如今更是搜刮三南萬民膏血,拱手資敵!長此以往,我朝鮮社稷該何以自處?”
“難不成近三百年基業,就要葬送在虜寇之手?”
說到痛處,這位向來以剛直著稱的修撰也不由哽咽了起來,眼眶也跟著泛紅,潸然淚下;
他的情緒迅速感染了一旁的鄭雷卿和金壽益,兩人隨即也用袖袍捂住了臉,一起一伏的抽泣了起來。
三人就這麼哭作了一團,愈演愈烈,一時之間屋內儘是此起彼伏的哭嚎聲。
如今家國殘破、外敵肆虐,再加上朝中奸佞當道,滿堂公卿隻知道屈膝隱忍、俯首乞憐;
幾位心懷忠義的誌士人微言輕,滿腔悲憤無從宣泄,隻能在此對坐痛哭、徒歎奈何。
可就在三人痛哭流涕、束手無策之際,獨坐主位的金益熙卻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隻見他一邊大笑一邊用力拍著膝蓋,整個人笑前仰後合,像是看見了什麼荒謬至極的景象一般;
張揚桀驁的笑聲傳出去老遠,頓時蓋過了哭泣聲,在滿屋悲戚中顯極為突兀。
眾人見狀愕然不已,紛紛抬頭看向了他。
一旁的金壽益不由皺眉問道:
“仲文兄何故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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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難當頭,我等正為社稷憂心,你這是何意?”
麵對好友的責問,金益熙卻依舊笑意不減,隻是緩緩掃過在場幾人:
“我笑你等隻會做這無用功,難道在我這滄洲堂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就能哭死那虜寇不成?”
聽了這話,方才還哽咽不止的李行遇蹭的一下猛然站了起來,指著他厲聲喝道:
“姓金的!你光州金氏好歹也是世代簪纓,食君之祿,如今不思報國,為何反而譏笑我等?”
金益熙見狀,這才緩緩收斂了笑意,隨即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幾人:
“我非笑其他,而是笑諸位竟無一計誅殺虜寇!”
李行遇聞言,不由冷哼一聲,
“如今國窮兵弱、大勢已去,莫非金執義有何濟世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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