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箱子叫聲

接納這頭鹿，隨後把他從車裡放出去，他的親人和朋友完全弄不清楚他要去哪兒，他還沒跟他們把話說清楚就稀裡糊塗地上了車，當他想打開車門的時候，卻發現司機已經睡著了。他小心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想看看是什麼東西把一位稱職的司機推進了睡夢與詩人構成的煉獄。他看到了還沒熄滅的手機，還看到了從手腕上摘下來的戒指。她總算握住了操縱一輛汽車的機會，那張精致的駕照此刻就擺在他的麵前，上麵還燙著一行歪歪扭扭的新字體，現在還很少有人能把它們寫好，他們已經習慣了用手表寫字，這個貪玩的司機在乘客的逼問下摘下了自己的手表，他每日每夜都受到乘客的指責，來自不同領域的鹿毛般的質問壓迫著他圓滾滾的腦袋，腦門上偶爾浮現的影子讓他陷入了方向盤的困惑裡，他等著有一天能從方向盤前的睡夢中解脫出來，他相信會有這樣一個溫柔聰慧的乘客讓他看到窗戶外的景色。在打開車窗時，有的乘客並不聽從司機的指揮。他從駕駛座上扭過頭，把肩膀展示在乘客眼前，讓他們幫忙看看他的肩膀上是否還趴著一隻中箭的野鹿。這是對乘客的一次質量檢驗，他會從他們的態度裡分辨出自己該把鈔票交到誰的手裡。那個按鈕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那個本來能控製車窗升降的按鈕離開了他的車子，它離開時沒辦法打開車門，因為它們失去了控製車門的按鈕，它想要下車就必須請求司機的幫助，而司機絕不肯主動幫忙。他們兩個一言不發地待在車子裡，誰也不願意發出第一道叫聲，誰也不想把捕狗隊引到汽車旁邊來。誰還記得那扇靈活多變的車窗此刻停留在哪個位置，這個問題不間斷地困擾著他們兩個，仿佛一根木刺紮進了他們的觸角，時時刻刻用疼痛敲打他們遲鈍的心智。但司機比它更了解這輛車子的構造，它對於他來說是一輛在高架橋上行駛的汽車，儘管那個按鈕曾經掌控過他們的車窗，但他對自己的駕駛技術也有比往日更多的自信。操控一輛汽車和打開嵌在牆裡的微波爐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在嘗試拆卸它們的時候，她的心情總是顯得沉重不安，仿佛被綁在椅子上獨自麵對定時炸彈的人那樣，她不知道這些武器會在什麼時候爆炸，她搞不清楚在車門的背後藏著的會是哪一位憤怒的乘客。通過這些乘客的差評，他已經看到了它們的怒火，他能用鉛筆畫出那些火焰的輪廓，使自己免受喇叭的折磨。他看到一輛斷電的電動車停在自己身前，騎在那匹馬上的人是個落魄的富翁，他們之前從未見過麵，但他從眼前這名騎手的腦袋形狀裡看出了一張潛在的名片，是一張被對折過的名片，上麵的折痕仿若手機屏幕的裂紋般讓人高興又清晰可見，他記得助理們提前叮囑過它，讓它不要把這張名片放在茶壺下麵，乾燥的茶葉不知疲倦地吸取名片裡的水分，茶壺燒開的聲音像是名片的呼救聲，蟑螂們聽到這種聲音後會成群結隊地趕來，它們在路上耽擱了一會兒，用拖把剛剛潤濕的地麵阻礙了它們遼闊的四肢，它們險些在光滑的地板磚上滑倒。他頻繁地按住自己的喇叭，不斷催促手掌從喇叭上離開，他好像觸了電，好像感受到了方向盤周圍傳來的陣陣電流，用肉身挑戰它們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旋轉，這個想法讓他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他的腦袋變成了一台正在運作的微波爐，即使插頭沒有被歸類到合適的櫃子裡，他也還是無法擺脫電流的騷擾。那個騎著電動車的人似乎被他的喇叭聲深深打動，這對於沉寂的它來說是最好的音樂會，它會把今天節省下來的買票錢放進售貨機裡，期待著那座用啤酒堆成的小山會倒塌下來，這次山體滑坡的目的地會是它的舌頭，它對此始終充滿期待，對未來的期待感淡化了它濃烈的恨意，它幾乎要和身下的這輛電動車握手言和。他們之間的默契或許能幫助他加快速度，像擰螺絲一樣擰緊油門，帶著一行清秀的字體離開馬路，從那輛汽車眼前逃了過去，避免了一場撞擊的發生，提前讓慘烈的車禍從耳朵裡銷聲匿跡。但有人對他的腳踝感到不滿，他們覺得這雙瘦弱的腳根本無法駕馭一輛電動車，他們不是為了他而把這輛電動車生產出來的，他的雙手配不上這輛電動車的車座，一等到它的速度減慢下來，這個無用的車主立刻就堵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從車座上站起來同其他車子爭辯，他一向覺得自己有比鬆鼠更好的口才，但在其他人看來，他所說的話也許隻能為他們增添笑料。行駛途中從車座上站起來是典型的危險行為，他不願意這麼乾，但卻被其他車主冠上了懦夫的頭銜。隨著一陣刹車聲響起，他把車子停在原地，扭了幾下車上的鑰匙，用喇叭聲把其他車攔截下來，他打算向他們好好解釋他為什麼要當個啞巴，即使他們不肯聽他辯解，他也得把車子停在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