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車輪碾過一塊碎磚，車身微微晃了晃，“早先家裡窮得叮噹響，就靠一把銼刀磨遍南北城。
後來我爺爺在牌桌上，從個落魄旗人手裡贏來了現在那宅子——可宅子再大，屋裡空得能跑馬。
傳到我手上時，連張像樣的條凳都沒留下。
前幾個月我還扛麻袋呢。
窮了三代，根子紮在土裡，這些街巷的事兒，早滲進骨頭縫了。”
田丹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他汗衫上洗得發白的紋路。
晨風穿過衚衕，捲起地上一張舊紙，啪嗒貼在某扇門闆的裂縫上。
整片衚衕還沉在將醒未醒的寂靜裡，隻有遠處傳來隱約的涮鍋聲，濕漉漉的，像隔著一層霧。
“這解釋你找別人說去。
祖上三代都窮得揭不開鍋，頓頓卻能擺上雞鴨魚肉，就算講給墳裡的聽，墳裡的都得跳起來罵你胡扯。”
“也就是近來走了點運，發了筆小財罷了。”
“八大胡同既然沒什麼看頭，不如上正陽樓瞧瞧去？都說那是四九城裡最高的地方。”
田丹望著遠處正陽門的輪廓，手指輕輕在王寶萊背上點了一下。
她這才想起，自己還坐在王堡萊的自行車後座上。
“號外！號外！火車站王記倉庫昨夜被盜，足足丟了三分之一的存棉！”
報童揮著報紙，嗓門亮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停一下。”
田丹出聲。
王堡萊猛地捏閘，慣性把她整個人結結實實撞在他後背上。
“嘖，也就那麼回事。”
王堡萊低低嘟囔了一句。
“小孩，給我拿一份。”
田丹橫了王堡萊一眼，像是看穿他那點故意，轉身走到報攤前。
她隨手遞出一千法幣——這錢如今確實不值什麼，一萬也未必換得了一塊大洋，行情總要一萬二三千。
不過報紙本身也便宜。
她展開報紙，目光落在頭版。
上麵並排兩張照片：一張是倉庫外牆豁開的大洞，另一張是庫房內狼藉散亂的景象。
“王記倉庫丟了三分之一的棉花，”
田丹將報紙舉到王堡萊眼前，“王堡萊，這事兒巧得很吶。”
“嘿，”
王堡萊咂咂嘴，“誰幹的？這簡直是替天行道。
王記商行哄擡市價，四九城百姓早受夠了，幹得漂亮。”
王堡萊重重一拍大腿，臉上寫滿了激憤與遺憾。”可惜，實在可惜！若是曉得這位朋友是誰，我非得與他義結金蘭不可。”
他擰著眉頭，語氣裡摻著七分不平三分唏噓。
一旁的田丹卻沉吟不語，目光掃過這偌大的庫房，眉心的結越擰越緊。
“說來也怪，”
她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不解，“庫裡堆了這許多貨物，為何那人隻取走了三成？”
王堡萊聞言，伸手指向牆壁上那個黑黢黢的窟窿。”你瞧那洞，”
他壓低了嗓子，“依我看，許是這洞口開得太過窄小，礙了他們搬運的手腳。
洞小，一次能遞出去的貨便有限，縱使人多，也快不起來。”
田丹走近幾步，借著光重新打量那洞口。
高不過一人，寬不足兩臂，確實逼仄。
她捏著那張報道此事的舊報紙，指尖在尺寸數字上摩挲。
“你說得在理，”
她頷首，隨即又搖頭，“可既有力氣掘出這個洞，何不索性將它再鑿大些？開洞最難的是頭一鎬，既已破壁，要拓寬豈非更容易？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道理他們不該不懂。”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一旁空地上碼放齊整的磚塊上。
那些磚是從洞口拆下的，此刻一塊挨一塊，摞得方正正，不見半點倉促。
“瞧這些磚頭的擺法，當時那些人手腳是從容的，並不慌張。
既有餘裕將磚石歸置得這般整齊，怎會吝嗇多花一刻鐘把洞口擴大？若是人手足夠，怕是連半刻都不用。”
田丹越說，疑雲越濃，“這前後……實在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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