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笑容是真敞亮，像冬天裡硬扒開雲層擠出來的一小塊太陽。
她旁邊戳著鐵蛋，瘦筋筋的，站姿卻像棵生了根的樹樁子。
這小子是田棗爹的徒弟，在什剎海冰麵上練摔跤出了名，街坊提起他手上功夫，都得挑一下眉毛。
可惜身闆單薄了些，真遇上山似的對手，巧勁也使不上全乎。
早先他還為些孩子氣的事跟王堡萊較過勁，那股擰巴的醋意，如今想起來隻剩些模糊的影子了。
王堡萊熄了火，推開車門。
冷空氣混著煤煙味撲麵而來，他懷裡那包東西沉甸甸的——剛從銀行取出的嶄新票子，疊得齊整，最大一張印著“伍萬圓”
的字樣。
這已是市麵上頂天的數目，抵後來那些零碎票子不知多少倍。
五百萬元，攥在手裡是厚實的一遝，省著點用，夠這一大家子寬裕地過上整年，甚至能餘出些閑錢，聽聽戲，稱點平時捨不得的零嘴兒。
他雖喝了點酒，但早在路上就散得乾乾淨淨。
血清改造過的身體處理這點酒精，快得像抹去玻璃上的霧氣。
此刻便是有人拿著儀器來測，也尋不出半點痕跡。
他甩上車門，腳步穩當地朝那群嘰嘰喳喳的孩子走去。
在他心底，田棗從來都是他的人。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總以為她遲早會成為自己的妻子。
可自從王堡萊出現之後，田棗待他便不再像從前那般親近了。
他隻覺得，自己守了這麼多年的姑娘，忽然就被人奪走了。
走江湖的人自然有江湖的解法。
於是他找上王堡萊，提出用摔跤決個高下。
結局自然不必多說。
王堡萊甚至沒認真動手，他便已經躺倒在地。
可鐵蛋是個倔性子。
一次次爬起來，又一次次被放倒，直到渾身力氣散盡，才終於認了輸。
他發過誓，往後隻把田棗當親妹妹看，絕不再存半點別的念頭。
如今看來，他確實做到了——隻是偶爾望向她的眼神裡，仍會漏出一點藏不住的眷戀。
初戀總是刻骨銘心的，何況還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人。
這乾瘦的小夥子，說到底也有些可憐。
王堡萊卻是個異數。
他身懷常人六倍的氣力，通曉各種擒拿格鬥甚至戰場殺伐的技藝，而鐵蛋不過學了些摔跤的把式，哪裡能與他相比？這根本就是雲泥之別。
但今天鐵蛋臉上卻帶著笑。
那笑容很真切，不見苦澀，也不見勉強。
“都聚在這兒做什麼？”
王堡萊瞧著田棗那憨憨的笑臉問道。
“我們商量好了，要請王大哥好好吃頓飯的，”
田棗說，“晌午過來時您走親戚去了，我們就一直在衚衕口等，等到這會兒肚子都叫了。”
“哎，那我可過意不去了。
不過真不用特意請我，幫你們本也不是圖報答。
再說那點錢，你們自己買些米麵，割點肉回家包頓餃子，不更實在嗎？”
王堡萊也笑起來——主要是田棗那副傻嗬嗬的笑容，實在叫人忍不住跟著一起高興。
衚衕口的風颳得正緊，幾個孩子凍得臉頰泛紅，卻還緊緊護著懷裡的布包。
為首那個被叫作小煤核的男孩挺起胸膛，說話帶著刻意學來的大人語氣：“餃子是咱們自個兒買麵買肉，親手包的。
算是一份心意。”
王堡萊瞧著他們凍紅的鼻尖，伸手接過還溫熱的布包：“你們自己包的？那我可得仔細嘗嘗。”
他朝院子裡望了一眼，“不過得先跟屋裡說一聲。
往後直接進屋等，這風口多冷。”
院子裡麻將聲嘩啦啦響。
王堡萊湊到牧春花身邊低聲說了兩句，女人眼皮都沒擡，指尖一枚白闆“啪”
地按在桌上。
他站了片刻，隻得轉身出去。
等他腳步聲遠了，柳如絲才捏著牌輕笑：“春花姐，咱們這樣是不是太晾著他了？”
牧春花慢條斯理地碼著牌：“你還不清楚他？整日在外頭招搖，哪天冷不丁領個小的回來，你連抹眼淚都趕不上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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