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僮老闆是位名角兒,早年唱青衣,聲名極盛,攢下了厚實家底。
傳說他登台時,台下坐著的富家太太們,激動起來能將金戒指直接擲上台去。
貴叔常在街邊支個小攤,多半時候賣的是爆肚。
若偶爾尋不著合用的材料,便改賣餛飩、麵條,將就著過活。
李嬸則多半時候待在家裡。
她有個女兒,名叫秀蘭,生得十分秀麗,比田棗還小上兩歲,今年剛滿十七。
姑娘身後垂著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又粗又長。
“貴叔,李嬸,三哥,四哥,你們瞧,我說準能把王大哥請來吧!”
田棗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得意。
“你這丫頭,成日價在衚衕裡鑽來鑽去,沒想到真讓你這‘衚衕串子’串回來一位貴人,倒是好造化。”
僮老闆在院裡排行第四,索謙行三,田棗便跟著這麼稱呼。
“四哥,您這話我可不服,”
田棗皺起小巧的鼻子,嘴唇微微噘起,“誰就是衚衕串子了?”
“瞧瞧,自己做得,偏不許人說。”
僮老闆笑道。
一院子的人都被逗樂了,笑聲漾開,方才那點拘謹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空氣裡瀰漫起輕快的氣息。
索謙側身讓開一步,殷勤地朝裡引。”寶爺,您快請進。”
童老闆擡手示意。
偌大院子裡能容下這許多人的,獨獨他這間堂屋。
也虧得是吃餃子。
若換作正經宴席,怕是連站腳的地兒都尋不著。
一眾人密密匝匝擠在圓桌旁,肩膀挨著肩膀,幾乎透不過氣。
“寶爺,山西的老陳醋和鎮江的香醋都備著,您中意哪一味?”
“各挑一碟罷,風味不同,都嘗嘗。”
說話間,李嬸已同貴叔將餃子端了上來,白氣騰騰的幾大盆。
分量是實打實的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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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地處北邊,尋常不愛湯水餃,多是撈乾或上籠蒸透。
南邊人卻偏好連湯帶水的吃法。
兩廂裡都愛那煎得焦黃的——隻不過一邊叫煎餃,另一邊稱作鍋貼。
“都瞧我做甚?我臉上又沒烙著餃子。
動筷,趁熱吃!”
王堡萊見一桌孩子眼巴巴望著自己,不由笑起來。
自打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今兒個怕是他們最快活的一日。
早先爹娘還在時,哪個不是被捧在手心上的寶。
後來遭了地痞惡霸的毒手,沒了倚仗,隻得互相摟著團兒取暖,否則這世道哪活得下去。
餃子從前自然也是吃過的。
可像這般放心大膽、管夠管飽地吃,卻是頭一遭。
更不必說人人從裡到外都換了嶄新衣裳,連鞋帽都沒落下一點舊痕。
“王大哥,往後您指東我絕不向西,您讓追狗我絕不撲雞。”
車軲轆咽下一口餃子,眼圈卻紅了。
“自打沒了爹娘,要不是棗子姐和您搭手,我這條命早不知丟在哪個犄角旮旯了。”
他想起剛成孤兒那陣的慘淡光景——是棗子姐領著他們這群半大孩子,沿街討食、撿拾破爛,才勉強掙出一條活路。
直到前年冬底,遇上了王堡萊。
王堡萊給了他們做人的底氣。
從那一刻起,這群孩子便不必再向任何人伸手乞討。
“打住,別跟我整這些客套話。”
王堡萊擺了擺手,語氣實在,“我幫你們,圖不著什麼回報。
你們自個兒爭口氣,好好長大,把日子過踏實了,比什麼都強。
將來能有出息,給社會添磚加瓦,那自然最好;要是沒那份能耐,能把自家的小日子料理明白,也一樣是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一個抽噎的孩子臉上,話音裡帶上了點調侃,“還有,吃飯就好好吃飯,哪來那麼多眼淚。
瞧瞧,就這一會兒工夫,別人都比你多吃兩個了。”
被叫作車軲轆的孩子一聽,趕忙擡眼去數別人的碗,頓時急了。
他一抹眼睛,抓起筷子就往嘴裡塞,速度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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