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賬？”
朱子興聽到這兩個字，眼皮猛地跳了兩下。他下意識地看向那把壓在劣質銀元上的柯爾特左輪，心裡雖然發虛，但畢竟是在上海灘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江湖，場麵話還是撐得住的。
“少帥，這賬怕是沒法算。”朱子興強行擠出一絲冷笑，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通源錢莊每日流水過萬，難免混進幾枚成色不好的。您要是拿這個做文章，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小家子氣？”
盧小嘉沒有反駁，隻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站在陰影裡的王亞樵像個幽靈般飄了出來。他手裡那份還沾著血跡的名單被展開，聲音枯啞，如同夜梟報喪：
“民國九年三月，通源錢莊私鑄‘光頭洋’三十萬枚，含銀量四成，鉛六成。獲利大洋十二萬，其中五萬匯入直係曹錕賬戶。”
“民國九年五月，借口南北戰事，囤積大米兩萬石，哄擡南京米價漲至每鬥三塊大洋，緻使城南餓死四百餘人。”
“同月，暗中資助直係軍火兩船，包括漢陽造三千桿，子彈二十萬發。經查，此批軍火正是用來攻打我浙軍防區的。”
王亞樵每念一條，現場的氣氛就冷一分。念到最後，整個醉仙樓二樓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能聽到周圍那一圈大兵沉重的呼吸聲。
朱子興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猛地拍案而起，指著王亞樵吼道：“一派胡言！這是栽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環視四周，試圖煽動其他嚇得瑟瑟發抖的商人們：“諸位！都看到了嗎？這就是盧家的手段！今天他能編排我，明天就能編排你們！這哪裡是請客，這分明是抄家！是搶劫！”
然而，沒有一個人敢附和。
那些平日裡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大亨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死死盯著麵前的茶杯，彷彿那裡麵能看出花來。槍杆子就頂在腦門上，誰嫌命長才敢出頭。
“搶劫？”
盧小嘉掐滅了手裡的雪茄，緩緩站起身。他走到朱子興麵前，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盧小嘉比朱子興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腦滿腸肥的買辦。
“朱會長，你搞錯了一件事。”盧小嘉伸手幫朱子興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結，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老朋友，“搶劫是土匪幹的事。我盧小嘉是講規矩的。”
“規矩？哈！”朱子興見沒人幫腔，索性撕破了臉皮。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深藍色的護照，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那我也跟少帥講講規矩！看清楚了，這是大英帝國的護照！鄙人不僅是滙豐銀行的高級買辦，更是擁有大英帝國榮譽爵士勳章的公民！”
朱子興挺直了腰桿，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根據《領事裁判權》，你無權審判我！就算我真的資敵，那也是生意！你敢動我一根汗毛，就是向大英帝國宣戰！那是引起外交糾紛的死罪！”
這一招“洋人護身符”，朱子興用過無數次。在這個積貧積弱的時代，隻要亮出這層皮，就連大總統都得讓他三分。
在場的商人們發出一陣低聲的騷動。
“是啊，洋人可惹不起……”
“要是真惹來了英國艦隊，咱們都得完蛋。”
坐在主位上的盧永祥眉頭緊鎖，手裡的茶杯蓋子輕輕磕碰著杯沿。他想開口勸兒子忍一忍，畢竟現在還沒到跟列強全麵開戰的時候。
可是，盧小嘉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彷彿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英國人？”
盧小嘉拿起那本護照，隨意地翻了兩下，然後當著朱子興的麵，把那個純金打火機湊了上去。
“呼——”
火焰舔舐著護照的封皮，瞬間燃起一團火球。
“你！你瘋了！”朱子興驚恐地大叫，伸手想去搶。
盧小嘉反手一甩，燃燒的護照直接砸在朱子興那張肥臉上，燙得他哇哇亂叫。
“朱子興，你記性不太好。”盧小嘉的聲音驟然變冷，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我剛才說了，我殺洋人不用償命。更何況……你這種黃皮白心的二鬼子？”
還沒等朱子興反應過來，盧小嘉的眼神微微一動，瞥向身後的冷鋒。
甚至不需要言語。
“嗆啷！”
一道寒光在燈影下閃過。
那是特種匕首出鞘的聲音。
冷鋒如同獵豹般竄出，動作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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