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宋大山被那一股熱流激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可背上的希希卻像個小考拉一樣，兩隻小手費力地抱著那個巨大的銀色水壺，壺嘴正對著他的後脖頸，熱氣不要錢似地往外冒。
燙。
鑽心的燙。
可這股燙意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山埡口，卻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要來得猛烈。它順著宋大山早已凍得失去知覺的脊椎骨，一路燒到了尾椎，激起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他那顆在冰風中跳動得越來越緩慢的心臟，像是被這一瓢滾水猛然澆醒，咚咚咚地狂跳起來。
“咋了班長？！是不是傷口裂了？”旁邊的石頭嚇了一跳，連忙想要上前攙扶。
宋大山卻猛地擺手，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反手摸向背後，指尖觸碰到了那一片還沒來得及結冰的水漬。那是濕的，是熱的，是在這片連口風都能把人凍成冰雕的死地裡，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液態的熱水！
“水……是熱水！真的是熱水！”宋大山的聲音都在哆嗦，帶著一種見鬼般的驚駭，更帶著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
希希把那個沉甸甸的大水壺塞進宋大山的手裡，小臉凍得通紅，卻還是一臉求表揚的神情：“伯伯喝！這是媽媽給希希帶的‘冰糖雪梨水’，可甜啦！媽媽說，喝了就不咳咳了！”
那個巨大的不鏽鋼保溫壺，在灰暗的風雪中閃爍著如同鏡麵般凜冽的寒光。這種精緻的金屬加工工藝，這種完美的圓弧造型，對於這些連漢陽造步槍都擦得鋥亮、卻從未見過如此純凈鋼材的紅軍戰士來說，簡直就像是外星文明的產物。
指導員趙剛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壺口冒出的裊裊白煙上。那白煙在狂風中不僅沒有被吹散，反而因為壺內極高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噴湧而出，像是一麵屹立不倒的白色戰旗。
“熱氣……還在冒熱氣……”趙剛喃喃自語，乾裂起皮、滲著血絲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這壺……是啥做的？咋能把熱氣鎖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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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啥做的了！快！缸子！快把缸子拿來！”宋大山急得眼珠子通紅。在這極度缺氧、極度寒冷的高海拔地區，脫水和失溫一樣緻命。剛才大家吃了速食麵，那濃重的調料味雖然解了饞，但也讓身體急需水分。如果不喝水，那高鹽分的美味反而會變成催命的符咒。
剩下的十幾隻搪瓷缸子再次匯聚了過來。那一隻隻缸子，有的掉光了瓷，露出了黑色的鐵胎；有的被子彈打穿過，用木塞子堵著眼；還有的早已變形，像是一張張張開待哺的嘴。
宋大山的手很穩。哪怕是在如此劇烈的寒風中，哪怕他的手指已經被凍瘡折磨得無法彎曲，他傾倒水壺的動作依然虔誠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祭祀。
“嘩啦——”
清澈、滾燙、帶著淡淡琥珀色的液體，從壺嘴傾瀉而出，精準地落入每一個殘破的缸子裡。
每一滴水的濺落，都伴隨著一陣濃烈的、帶著甜味的蒸汽升騰。那是冰糖和雪梨在這個時空從未有過的邂逅，那股清甜溫潤的香氣，瞬間壓過了風雪的肅殺，鑽進了每一個戰士的鼻腔裡。
“真的是熱的……”石頭捧著那半缸子水，那滾燙的溫度透過鐵皮，瞬間燙紅了他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可他根本捨不得鬆開，反而是死死地攥緊，彷彿隻要一鬆手，這從天而降的溫暖就會化作泡影。
他低下頭，看著缸子裡倒映出的自己——那是一張黑瘦、骯髒、如同野鬼般的臉。但此刻，這張臉在熱氣的熏蒸下，竟然也有了一絲紅潤的生氣。
“喝！都趁熱喝！”宋大山大吼一聲，帶頭舉起了缸子。
沒有碰杯，沒有祝詞。隻有喉結滾動的聲音，和急促吞咽的聲響。
這一口水下去，石頭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彷彿不再置身於這吃人的夾金山上，而是回到了那遙遠的、已經模糊的家鄉。
那是哪一年？好像是他五歲那年發高燒，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娘跪在雪地裡求了一天，才從地主家討來一小塊冰糖，給他熬了一碗糖水。娘說：“石頭啊，喝了這糖水，病就好了，以後日子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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