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頭，在友誼商店淘的古董，國家不僅賣，還附帶權威證書，蓋著紅章，寫明“國家批準文物銷售”。
包邵陽若想把東西運回港島，這張證就是通關鑰匙；缺了它，港府直接按走私文物扣人。
當然，他壓根沒打算運走——這趟，另有所圖。
“對了，店裡有經驗老到的鑒定老師傅嗎？我想和他們聊幾句。”
包邵陽含笑望向負責人。
負責人脫口而出：“沒問題，二位請隨我來！”
轉身便引著包邵陽和朱啉穿過前廳，直往後院而去。
“王師傅、張師傅，這位是從港島來的貴客，專程來向二位討教文玩門道的！”
負責人朝院中兩位老匠人朗聲介紹，語氣熱絡又恭敬。
張師傅當即湊近幾步，壓低嗓音問：“王主任，這位……出手多重？”
王主任不動聲色，豎起三根手指。
“三萬？”
張師傅眼皮一跳，試探著問。
三萬，指的是外匯券——這數字在眼下已不算小數。
“三十萬，美金！”
見他還在繞彎，王主任乾脆挑明，語氣裡帶了點無奈。
“謔！”張師傅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咂了咂嘴，“這分量，可真不一般啊！”
這般闊綽的主顧，他們一年也未必撞上一回。
“二位，貴客就託付給二位了，我得趕緊去清點貨單！”
王主任拱手一禮，匆匆離去。
人剛走遠，兩位老師傅立刻沏上熱茶，雙手捧到包邵陽麵前，腰身微躬：“先生想聊哪方麵？您儘管吩咐。”
包邵陽落座一笑：“不急，隨便聊聊，圖個輕鬆。”
“二位在這兒，是正式編製嗎？”
“咱是琉璃廠調來的，算支援，每天領五毛錢補助。”
張師傅答得實在。
包邵陽點頭，話鋒一轉：“那敢問一句——您二位可知道民間那些真正有本事的老行家？手上功夫硬、眼力毒、經歷也厚實的那種？”
兩人聞言，目光一碰，神色略滯，眉間浮起一絲猶疑。
這些年風浪未歇，他們剛回崗不久，話不敢多說，路不敢亂指。
包邵陽一眼瞧出端倪，順勢攤開話匣子：
“我早年在鷹醬、歐洲念書，順手淘了些老物件。”
“您二位清楚，百年風雨，多少國寶流落海外。”
“我買的時候，靠的是幾分直覺，也有幾件純粹圖個眼緣。”
“如今心裡沒底，就想尋一位真懂行的老前輩掌掌眼——不知二位可有熟人推薦？”
話一落地，兩位老師傅頓時釋然，頻頻頷首。
“先生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一人——我師兄！”
王師傅聲音沉了些，緩緩開口：
“早年出身滿清宗室，吃穿用度極講究，琴棋書畫、金石玉器、古籍善本，樣樣摸得透、說得清。”
“就是性子倔，以前在琉璃廠幹過，後來……被勸退了。”
包邵陽聽著，心下瞭然——勸退二字，不過是輕描淡寫；背後怕是熬過不少冷眼與寒霜。
“這樣，麻煩您把地址給我，我親自登門拜訪，看看能不能請他出山指點一二。”
王師傅略一遲疑，終是點頭：“好，我這就寫給您。隻是他如今脾氣越發拗，若言語衝撞，還望先生海涵。”
包邵陽擺擺手，笑得坦蕩：“放心，我懂老派人的筋骨。”
張師傅也在旁接話：“先生若有空，我這兒還有幾位老友，也都在行當裡紮了幾十年根，我一併寫下來。”
提筆落墨，幾張紙條遞到包邵陽手中，他鄭重收好。
之後幾人又閑話些舊事、行規、市價，氣氛漸漸鬆快起來。正說著，國家美術館的人來了，核對完清單，滿臉喜色地告辭而去。
不多時，王主任又折返回來。
“先生，這批東西，我們給您送到哪兒去？”
包邵陽佯裝一怔，擡手拍了下腦門：“哎喲，光顧著挑，竟忘了安置！”
“借貴店電話一用，我馬上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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