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華夏積弱已久，東方古物在國際拍場上始終擡不起頭——西洋藏家偏愛油畫、雕塑這類“看得見分量”的玩意，對水墨丹青、碑帖捲軸，向來興緻寥寥。
亞洲古董行情真正翻紅，非得等東瀛與華夏雙雙挺直腰桿，整個盤子才可能活絡起來。
“十萬美金？”
埃爾諾心頭一鬆，這數兒不算寒酸。
“別急，我再瞧瞧！”
艾元醇話音未落，已掀開第二個錦盒，盯著裡頭泛黃冊頁，輕輕搖頭。
“這是《永樂大典》，明朝永樂年間官修的類書，史料價值極高，可論稀缺性，就難說金貴了——畢竟當初抄錄了四百多套，散佚雖多，但存世零本也不算鳳毛麟角。”
這話聽著沒錯，《永樂大典》確曾浩如煙海，可如今連殘卷都難覓蹤影，正本更是杳無音信。
而眼前這幾十冊，紙墨精良、朱絲欄工整、鈐印清晰，分明是當年內府禦用副本，極可能出自南京文淵閣舊藏。
可惜洋人哪懂這些門道？隻當是普通舊書罷了。
“那這件瓷器呢？它也是你們的藏品吧？我曾祖父當年可是從紫禁城裡帶出來的！”
埃爾諾一把抱起那隻瓷瓶，穩穩擱在案上。艾元醇伸手接過，指尖撫過瓶身，又湊近瓶口輕嗅片刻，眉峰微蹙。
“粉彩鏤空轉心瓶配原托盤，本是一套完整器。若品相完好，十五萬美金都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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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看啊……你們怕是拿它插過花？”
埃爾諾臉上頓時浮起一抹窘色：“咳……是我父親，一直當花瓶使。”
“水汽沁入胎骨，釉麵粉彩被反覆擦洗，早已黯淡剝落。你翻翻這本佳士得圖錄——七六年倫敦春拍那件同款，保存得比這個強得多，最後才落槌在四萬三。”
艾元醇隨手翻開身旁那本厚實的拍賣年鑒，指著其中一頁給埃爾諾看。
埃爾諾喉結一動，暗嘆：要不是老爺子手欠，白丟四萬美金！
“那……這些，你們收不收？”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
艾元醇略一沉吟，點頭道：“這樣吧，連同剛才那幾件，打包價十五萬美金，如何？”
“這已逼近拍賣行的預估中位線了。你要明白，尋常古董商上門收貨，頂多給你六七成價錢。”
他語氣懇切，目光坦蕩。
埃爾諾手指無意識撚著袖口，遲疑半晌，終於擡眼：“還能不能再……往上加點？”
“當然可以——委託我們代拍也行。隻是排期得等三到六個月，還得過審、布展、宣傳，最後傭金扣掉一成五，凈到手未必比現在多。”
艾元醇早摸透這類藏家心思：你若鬆口，他反而掂量自己東西是不是被低估了，八成改主意；你咬死一口價，他倒容易鬆勁兒。
果然，埃爾諾眼神一晃，低聲問：“要是現在成交……能馬上拿到錢？”
“沒問題。財務就在隔壁，支票當場開好，您簽字就能領走。”
艾元醇笑容溫和，語調篤定。
“行，我賣了！”
十五萬美金，對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他心裡清楚，這些人出價實在——不僅明碼標價，還攤開佳士得的真憑實據；更怕的是，萬一老爺子哪天翻出賬本，知道家裡藏著十多萬美金的寶貝，半夜扛著就去典當行換酒喝，那才叫糟心。
單據一簽，埃爾諾攥著薄薄一張紙，快步朝財務處走去。
等他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艾元醇才緩緩坐直身子，目光掃過案上物件，呼吸微微一滯——
滿目皆是國之重器！
唯獨乾隆爺親筆臨的《蘭亭序》，寫得歪斜僵硬，像剛握筆的蒙童。
再看那隻粉彩鏤空轉心瓶與原配底盤，早超出了尋常官窯範疇——那是乾隆晚期造辦處傾盡心血打造的巔峰之作，集拉坯、鏤雕、雙層旋轉、軋道填彩於一身，堪稱清代瓷器技藝的珠穆朗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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