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趙叔傷著了!狗兒也動不了!”柳娘帶著哭腔的喊聲刺醒了陳序。
他猛地吸了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手上挪開,連滾帶爬到趙三身邊。老漢也掙紮著挪過來,兩人一起檢查——趙三是岔了氣加上舊傷被震開,暫時無礙;狗兒後背一片淤紫,但骨頭沒斷,隻是疼得直抽冷氣,喊了一聲“先生”,便昏了過去。
暫時沒有性命之憂。陳序稍微鬆了口氣,這才有心思看向戰場。
那柄掉落的環首柴刀,那根生鏽的短矛,還有土匪匆忙間遺落的一個小破布包袱。柳娘顫抖著手打開包袱,裡麵是幾塊黑乎乎、硬得像石頭的粗餅——那是真正的糧食!
還有,從那個被陳序砸倒的歪嘴漢子散開的懷裡,滾出半塊同樣黑硬的餅,掉在泥土上。柳娘撿起來,借著微弱的天光,看到那餅的邊緣,有幾個細小而清晰的牙印,像是被某個孩子小心地、珍惜地啃過。
柳娘捏著那半塊餅,手指微微發抖,她擡起頭,看向還在盯著自己右手發愣的陳序,聲音低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陳序心口:“這……怕是留給他家裡娃的。”
陳序猛地扭過頭,目光撞上那帶著細小牙印的餅,再看向地上那灘隱約的水漬,最後回到自己依舊沾著猩紅的手。
“嘔——!”
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彎下腰,撕心裂肺地嘔吐起來,胃裡空空,隻能吐出酸水和劇烈的、代表軟弱的生理淚水。他這才真正懂了,這亂世的活命路,全是用鮮血和人命堆出來的,沒有理論,沒有攻略,隻有活下來,才是唯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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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虛脫般地停下。用乾淨的左手背抹了把嘴,眼眶通紅。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那柄環首刀前。刀身有缺口,木柄油膩。他彎腰,撿起。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卻奇異地給了他一絲虛浮的支撐感。他又撿起那個裝餅的破包袱,把那半塊帶牙印的餅也塞了進去。
“柳娘,分餅。先給狗兒喂點水,趙叔先歇著,我們找個隱蔽的地方落腳,等天黑了再走。”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不再顫抖,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我們有武器了,也有糧食了。從今天起,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們。”
當那硬得硌牙、帶著黴味的粗餅被小心翼翼地掰開,分到每個人手中時;當昏迷的狗兒被灌下一點溫水悠悠轉醒,咬著餅小聲喊疼時;當趙三接過一塊餅,靠在石頭上慢慢嚼著時——陳序看到,這些不久前還如待宰羔羊般的流民,眼睛裡除了劫後餘生的恐懼,似乎真的多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不一樣的光。
那光是對生的渴望,是對同伴的信任,是被鮮血淬鍊後,一點點燃起的求生之火。
那光很弱,風一吹似乎就會滅。但它確實存在,在這冰冷的亂世裡,微微搖曳,卻足以照亮前路。
深夜,石林深處,一處隱蔽的石縫裡。
輪到陳序守夜。他抱著那柄缺口環首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毫無睡意。一閉眼,就是石頭砸中太陽穴的悶響,就是那帶著牙印的餅,還有疤臉那道貪婪的目光。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趙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就著一點微弱的、用樹葉掩蓋住的火光,在一塊撿來的粗糙石頭上,磨著那把環首刀的缺口。
呲啦……呲啦……
聲音緩慢而堅定,帶著一種冰冷的韻律,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陳序看過去。
趙三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停下了動作。他擡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那雙在火光中依舊銳利的眼睛,鎖定了陳序。然後,他擡起手,用拇指在自己的喉嚨位置,緩緩地、清晰地橫著劃了一下。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像淬了火的鐵釘,一字一字釘進陳序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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