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會結痂,但飢餓與乾渴不會。
必須找到水,找到能紮根的地方。 陳序壓下喉嚨裡的乾澀與血腥味,把“根據地”三個字像釘子一樣敲進腦子裡,從流寇到紮根,是生死一躍。
隊伍沿著乾涸的河床走,腳下是龜裂的泥土和散落的白骨。絕望像毒日頭一樣烤著每個人。
直到狗兒突然停下,鼻子抽動:“煙……好像有煙?”
所有人的精神猛地一振。煙,意味著火;火,意味著人,更可能意味著……穩定的棲息地,甚至食物!
“小心些,”陳序壓著嗓子,喉嚨幹得發痛,“慢慢靠過去看看。”
他們離開河床,手腳並用地爬上一段陡坡。煙似乎是從坡後一片倒塌了半邊的土坯院落裡升起的。越是靠近,一種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肉香?還是焦糊氣?的味道,隱隱飄來。
希望像氣球一樣在胸膛裡膨脹。也許是個獵戶?或者和他們一樣掙紮求生的流民團體?可以交換信息,甚至……合作?
陳序示意大家放輕腳步,從一堵半人高的斷牆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
院落裡的景象,像一幅用最骯髒顏料和最深絕望塗抹出來的地獄畫卷,毫無緩衝地、赤裸裸地撞進他的視網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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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歪倒著一個破了一半的陶釜,底下柴火將熄未熄,冒著那縷他們看到的煙。釜裡渾濁的湯水翻滾著,煮著幾塊顏色暗淡、形狀詭異的“肉”。院角的陰影裡,一個頭髮蓬亂如草的婦人,背靠著土牆,懷裡緊緊抱著一團看不清顏色的破布,身體輕輕搖晃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嘶啞的曲子,調子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而那個守在釜邊的男人……
陳序的視線,凝固在釜中。
那翻滾的湯水裡,一塊“肉”被沸水頂起,又沉下。就在那一瞬間,他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麼野獸的肢體。那形狀,那分明是……一隻孩童的手。五指細小,微微蜷曲,在渾濁的湯裡顯得格外刺眼。
“呃……”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尾椎骨炸開,瞬間蔓延至全身,凍結了血液,掐住了喉嚨。陳序的胃部猛地痙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轉!所有關於飢餓、生存、合作的幻想,在這一刻被那根小小的、蜷曲的手指戳得粉碎!
“嘔——!”
他猛地彎下腰,控製不住地乾嘔起來,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什麼冷靜,什麼觀察,什麼策略,全沒了。隻剩下生理上最本能的排斥和靈魂深處爆發的劇烈眩暈。
他的嘔吐聲驚動了院裡的人。
那個守在釜邊的男人,動作遲緩地擡起頭,轉過身。那是一張完全失去人類鮮活氣息的臉,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線。他手裡,提著一把沾著不明汙漬的柴刀。他看向斷牆後的不速之客,沒有憤怒,沒有驚恐,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膽寒的麻木。他提著刀,一步一步,機械地走了過來。
趙三下意識握緊了環首刀,擋在還在乾嘔、幾乎虛脫的陳序身前。狗兒嚇得腿軟,柳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驚叫憋回肚子裡,眼淚卻瘋了似的湧出來。
那男人越走越近,柴刀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亡寂靜中,
撲通!
柳娘突然從陳序身後沖了出去,不是沖向那男人,而是直接朝著牆角那個哼歌的婦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阿姊……”柳娘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泣血般的顫抖,她死死盯著那婦人空洞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雙枯井,看到某個共同的、無邊黑暗的深處,“我娃……我娃……也餓死了。”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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