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半鄉的糧食在肚子裡還沒焐熱，麻煩就循著味兒追來了。
先是幾個探頭探腦的陌生人裝作採藥或迷路，在白石溝附近的山林裡轉悠。接著，穀外開始出現零星丟棄的、不屬於流民的物件——半塊製式皮甲的係帶，一頂破了洞的軍弁。緊張感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在山穀裡洇開。
消息最終由腿腳最利索的狗兒證實。他臉色發白地跑回來，氣都沒喘勻：“來了！打著旗！是官兵！二十來個，有刀有槍，還有弓！離溝口不到五裡了！”
“官兵”兩個字，比“土匪”更具分量。土匪是野狗，官兵是家犬，後者往往代表著更“正統”的暴力，更難以抗拒的權威。山穀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剛剛因為糧食充足而煥發的生氣，被一層更深的恐懼覆蓋。有人下意識看向穀口那簡陋的工事，眼神裡滿是絕望——這玩意兒擋得住餓瘋了的流民，擋得住二十個披甲持銳的正規兵丁嗎？
“抄傢夥！跟他們拚了！”一個火氣旺的新人吼道，臉漲得通紅。
“拚？拿什麼拚？木棍對腰刀？”另一人聲音發顫。
趙三沒說話，隻是把環首刀抽出來半截，寒光映著他冷硬的臉。柳娘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陳序的心也沉到了穀底。硬碰硬？那是找死。他強迫自己冷靜，大腦在恐懼的刺激下飛速運轉。官兵為什麼來？是因為劉半鄉報官。官兵的目的是什麼？剿滅“匪類”，可能的話奪回糧財。他們真的了解白石溝嗎？真的願意為劉半鄉拚命嗎？
“不能硬拚。”陳序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爭論停了下來。他走到岩壁前，看著自己刻下的血誓，又看了看外麵隱約可見的、代表官府的旗幟。“咱們的力量，不在刀槍，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向崎嶇的山穀地形，“和這裡。”
他立刻開始部署。硬守穀口是下策，必須把戰場擴大到對他們有利的整個山穀外圍。他召集所有青壯，包括半大孩子，分配任務。
“咱們沒有弓弩，但山上有石頭，有樹。”陳序撿起一根繩索和幾根堅韌的樹枝，現場演示，“把繩索一頭係在道旁結實的樹根或石頭上，另一頭藏在對麵草叢裡，拉緊，離地一尺高——這叫絆馬索，雖然他們沒馬，但人跑快了照樣摔個狠的！”
他又指揮人在幾處陡坡上方，用藤蔓和樹枝卡住一些鬆動的大小石塊，演示如何觸發：“找根長藤係住關鍵樹枝，人躲在遠處一拉，石頭就滾下去！這叫落石機關！不要貪多，關鍵路線上弄幾處就夠他們喝一壺！”
老錢頭聽得格外認真，布滿老繭的手擺弄著繩索和樹枝，動作竟然出奇地靈巧。他做好一處絆索，退後兩步看了看，嘴裡無意識地念叨：“這東西……比伺候莊稼有意思。”
趙三抱著刀在旁邊看著，聞言瞥了他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老頭，你早年入錯行了。該去幹工兵的。”
老錢頭一愣，沒太明白“工兵”是啥，但隱約覺得不是壞話，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嘿嘿笑了兩聲，又埋頭去擺弄下一個機關。
緊張的準備持續了半天。溝口隻留了兩個人遠遠望風，其餘人都在陳序指揮下，於官兵可能的進山路徑上布下了十幾處簡易陷阱和疑陣——有些是真的，有些隻是虛張聲勢的草人或者故意折斷的樹枝。
午後，官兵果然沿著山路開了上來。二十個人，隊列比土匪齊整些，刀槍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給這片荒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領頭的是個穿著半舊皮甲、留著短髭的隊率，眼神頗為警惕。
他們剛進入白石溝外圍的林子，前鋒兩個探路的兵卒就中了招。一人踩中偽裝過的淺坑，踉蹌摔倒；另一人更倒黴，被突然彈起的繩索絆了個結結實實，驚呼一聲向前撲倒，手裡的刀都摔飛了，抱著腿哀嚎起來，聲音在山林裡格外刺耳。
後麵的官兵立刻緊張地結陣，刀槍對外，驚恐地環視四周樹林，彷彿裡麵藏著千軍萬馬。
陳序和趙三等人埋伏在幾十步外的山石後，看得清楚。趙三的手指已經搭在了弓弦上（一張簡陋的獵弓，最近剛做出來），瞄準了那個摔倒哀嚎的兵卒。
“別放箭！”陳序低聲急喝，壓下了趙三的手。
趙三不解地看他。
陳序沒解釋，快速對身旁的柳娘說：“柳娘，你配的止血草粉，還有嗎？扔一包過去，扔到他附近就行，別暴露。”
柳娘雖然緊張，但動作很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估算了一下距離和風向，用力扔了出去。布包劃了個弧線，落在那個受傷兵卒身旁不遠處。
官兵隊率看到有東西從林中飛出，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個小布包，不是箭矢石頭，更是驚疑不定。他示意一個手下小心翼翼過去撿起，打開一看，是些研磨過的、散發著草香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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