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的箭傷像一簇不斷舔舐骨頭的陰火，每跑一步，每吸一口氣，都牽扯出尖銳的刺痛。鮮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身子，黏膩冰冷，隨著劇烈的動作不斷流失著體溫和力氣。陳序咬緊牙關，用沒受傷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根臨時撿來的粗樹枝當拐杖，在兩名隊員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往預定撤離點奔逃。
身後，李都尉親自率領的親兵衛隊，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緊追不捨。這些親兵顯然不是普通郡兵可比，裝備更精良，行動更迅捷，配合也更默契。他們分作數股，利用人數優勢，不斷從側翼包抄、擠壓，試圖將這支人數寥寥、且人人帶傷的逃亡小隊徹底圍死在山林裡。
“快！往鷹嘴岩方向！”陳序嘶聲下令，那是他們預先設定的、最險峻也是最後的一道屏障。汗水混合著血水模糊了視線，肺像破風箱一樣呼啦作響，但他腦子卻異常清醒——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狗兒和二牛等幾個傷勢較輕的隊員拚死斷後，用簡陋的弓箭和撿起的石塊阻滯追兵，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每個人都在透支最後的體力。
終於，他們衝到了鷹嘴岩下。這是一處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崖，頂端向外突出，形似鷹喙，隻有一條狹窄陡峭、遍布碎石的小徑可以勉強攀爬上去。岩頂後方是更深的斷崖，無路可退。這裡是絕地，也是唯一能暫時據險防守、拖延時間的地方。
“上岩！快！”陳序吼道。
隊員們連拖帶拽，將傷員和自己弄上了鷹嘴岩頂。平台不大，僅容十餘人站立，三麵是虛空，隻有來路那條陡峭小徑。他們剛在岩頂邊緣用能找到的石頭壘起簡陋的掩體，李都尉的親兵就已經追到了岩下，黑壓壓一片，火把的光映亮了一張張殺氣騰騰的臉。
“匪首陳序！爾等已入絕地，還不束手就擒！”李都尉在親兵簇擁下，仰頭厲喝，聲音在山穀間回蕩，“本都尉可留你全屍！”
回答他的，是幾支從岩頂射下的、力道已弱的箭矢和幾塊滾落的石頭，砸在下方人群中，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卻無法造成實質威脅。
“冥頑不靈！弓箭手！給我射！困死他們！”李都尉怒極。
箭雨開始零星但持續地潑向岩頂。陳序等人蜷縮在石頭掩體後，聽著箭矢叮叮噹噹撞擊岩石的聲音，感受著死亡步步緊逼的窒息感。
陳序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大口喘著氣，左肩的疼痛已經有些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血過多的眩暈和冰冷。他掃視了一眼身邊剩餘的七八個弟兄，人人帶傷，個個狼狽，眼神裡除了絕望，還有一股子不肯低頭的狠勁。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用嘶啞的聲音，對著這些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同伴，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同誌們……別灰心……根據墨菲定律……事情如果還能變得更糟……它就一定會變得更糟……”他喘了口氣，在眾人看瘋子一樣的目光中，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所以……既然我們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那說明……我們馬上就要轉運了！”
狗兒獃滯地看著他，二牛和其他隊員也麵麵相覷。墨菲定律？轉運？總管是不是流血太多，開始說胡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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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李都尉似乎失去了耐心，開始指揮親兵試探性地沿那條小徑向上攀爬進攻。戰鬥在狹窄陡峭的小徑上瞬間爆發！滾石、砸下的木頭、零星的箭矢……每一次撞擊和慘叫都消耗著岩頂守軍最後的氣力。
更遠處，黑風洞方向隱約傳來狗兒嘶啞的哭喊和趙三壓抑的怒吼。顯然，趙三他們察覺到了這邊的危局，想要衝出來救援，卻被正麵佯攻後回防的郡兵大隊死死擋住，寸步難行。狗兒拖著尚未痊癒的傷腿，拚了命想往這邊沖，被趙三死死按在掩體後，隻能發出絕望的咆哮。
二牛眼睛血紅，嘶吼著要帶人衝下去拚命，被陳序用儘力氣喝止：“別送死！守住這裡！”
岩頂的掩體在撞擊下不斷鬆動，守軍一個接一個倒下，非死即重傷。最後，包括陳序在內，隻剩下四五個人還能站著，背靠著背，被壓縮到岩頂最中心的方寸之地。箭矢已經用完，石頭也快扔光了，手裡的刀劍缺口卷刃。
陳序環視四周，下麵是步步緊逼、刀槍林立的親兵，後方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絕境，真正的絕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不斷滲血的肩膀，又擡頭望向山下那片在夜色中隻有模糊輪廓的土地——那裡曾是白石溝，是他們點燃第一簇火苗的地方。
岩壁上的血誓，忽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此地獄，不破，吾寧死。”
地獄還沒破。但……他似乎要先死了。
奇怪的是，預想中的恐懼和不甘並沒有完全淹沒他。反而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夾雜著一絲微弱的遺憾，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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