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頭煨了毒!”
柳娘這句話,像一道冰錐,刺穿了據點內剛剛因為鷹嘴岩脫險和敵營遭襲而升起的一絲微弱振奮。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序肩上那片正迅速蔓延開來的青黑色。
毒。這個字眼比刀劍更令人恐懼。它意味著傷口不再僅僅是傷口,而是緩慢而確定的死亡倒計時。
陳序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柳娘和瘸腿郎中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據說能解毒的草藥——甘草、綠豆、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樹根和苔蘚,搗碎了敷上去,灌下去,用盡了土方子。效果卻如同杯水車薪。那青黑色頑固地向外蠶食,傷口潰爛流出的膿液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氣。高燒像野火一樣在他體內肆虐,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身體卻一陣陣發冷打顫。
昏迷中,陳序開始胡言亂語。那些深埋在記憶角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製地奔湧而出。
有時他眉頭緊鎖,嘴唇快速翕動,吐出一些旁人完全聽不懂的辭彙:“主要矛盾……次要矛盾……《矛盾論》不是這麼用的……要具體分析……”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對手激烈辯論。
有時他又會突然平靜下來,眼神空洞地望著洞頂,喃喃自語:“這個季度的KPI……用戶留存率……用戶體驗太差……得疊代……”手指還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好像在操作一個不存在的屏幕。
更多的時候,他會蜷縮起來,像個迷路的孩子,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反覆呼喚:“媽……媽媽……我疼……我想回家……”
柳娘守在旁邊,用浸了涼水的布不斷擦拭他滾燙的額頭,聽著這些顛三倒四、充滿奇異辭彙的囈語,又是心疼又是困惑,忍不住對旁邊的趙三低聲嘆道:“趙三哥,先生這腦子裡……到底裝著多少個世界啊?又是矛盾又是‘可以劈’(KPI),還有‘用胡鹽’(用戶體驗)……這會兒又想娘了……”
趙三靠坐在不遠處,腿上和肩上的傷也在作痛,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全在陳序的傷上。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正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緩緩掃過據點內每一張臉。敵營遭襲、他們精準脫險,固然有鄉親相助的運氣,但李都尉能提前在箭頭上煨毒,是否也意味著……對方對他們的動向,知道得有些太清楚了?
外部的毒箭尚未拔除,內部的毒瘡卻可能已經悄然潰膿。
疑心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瘋長。趙三暗中叮囑了狗兒和二牛,讓他們留意最近所有人員的異常動向,尤其是那些新加入不久、底細不那麼清楚的人。同時,他加強了據點的暗哨和出入檢查。
沒過兩天,狗兒就發現了蹊蹺。一個負責在附近山林採集野菜的半大少年,最近總是心神不寧,有兩次偷偷將一點點省下的乾糧藏在岩石縫裡。狗兒多了個心眼,沒有聲張,暗中觀察。終於在一次黃昏,他看到那少年趁人不備,溜到一處偏僻的斷崖邊,將一小塊揉皺的、似乎寫了什麼的破布,用石頭壓在了崖縫一個特定位置。
狗兒沒有打草驚蛇,等到夜深人靜,才悄悄摸過去取回破布。布上是用炭灰畫的極其簡陋的符號和線條,外人看來如同孩童塗鴉,但狗兒跟著陳序久了,勉強能認出那畫的是他們之前黑風洞的大緻位置和一條隱秘小徑的走向!
內奸!
消息傳到趙三耳中,這個老兵的臉上瞬間結滿了寒霜。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布下陷阱。第二天,那少年再次鬼鬼祟祟摸向斷崖時,被埋伏的狗兒和二牛當場按住,從他懷裡又搜出了一塊準備傳遞出去的布條,上麵畫著陳序中毒昏迷、眾人慌亂的新情況。
人被拖到趙三麵前時,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癱軟在地,嚎啕大哭。他不過十五六歲,麵黃肌瘦,是之前從流民中收留的。他哭訴,之前有一次外出採集被郡兵巡山隊抓住,對方沒有殺他,而是用他失散多年、最近才打聽到下落的母親和妹妹的性命相威脅,逼他傳遞消息。他不敢不從,又心懷愧疚,隻能偷偷省下口糧想留給妹妹,心理早已崩潰。
如何處置?據點內再次掀起波瀾。
“殺!”趙三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帶一絲溫度,“通敵叛變,洩露軍機,險些害死總管!按軍法,當斬!不殺不足以儆效尤,不殺人心如何凝聚?”他的理由無可辯駁,亂世用重典,尤其是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
“可他……他還是個孩子……也是被逼的……”柳娘看著那嚇得縮成一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年,想起自己早夭的孩子,心軟了,“他娘和妹妹還在人家手裡……要是殺了他……”
“婦人之仁!”趙三低吼,“今天饒了他,明天就有第二個、第三個!規矩還要不要了?!”
雙方爭執不下,眾人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昏迷中的陳序。最終,還是要他來做這個殘酷的決斷。
柳娘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加了清熱解毒草藥的稀粥,嘗試給昏迷的陳序喂下。或許是草藥的刺激,或許是冥冥中的感應,當溫熱的粥水流過乾裂的嘴唇時,陳序竟極其困難地、短暫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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