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留下的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陳序心裡漾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斷尾巴”？斷誰的尾巴？怎麼斷？這老兵渾身是傷，獨自一人，能幹什麼？
焦慮在等待中發酵。陳序的毒傷雖然被魯禾用近乎酷刑的方式控製住，但元氣大傷，連坐起身都困難。他隻能躺在簡陋的草鋪上，聽著洞外風聲鶴唳，心裡把各種最壞的可能都過了一遍。狗兒和二牛幾次想帶人出去尋找，都被陳序咬牙喝止——不能再分散力量，不能再給任何潛在的敵人可乘之機。
時間在煎熬中過去了一天，又一天。就在陳序幾乎要認定趙三已經遭遇不測時，第三天黃昏，據點外圍的暗哨傳來了急促的、帶著難以置信情緒的信號。
一隊派出去搜尋的人，回來了。他們擡著一個用樹枝和藤蔓臨時捆紮的擔架，擔架上的人渾身浴血，幾乎成了一個血人，氣息微弱，但一雙眼睛在夕陽的餘暉下，卻亮得嚇人。
是趙三。
他身上至少添了七八處新傷，最重的一處在腰腹，草草包紮的布條已被血浸透發黑。臉上也有一道深深的刀口，皮肉外翻。但他還活著，而且看到被柳娘攙扶著、掙紮來到洞口的陳序時，竟然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混雜著血汙和塵埃、卻異常燦爛甚至有些得意的笑容。
“後……後生……”趙三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漏氣的風箱，卻努力想提高音量，“嘿……老子……老子沒白去……”
擡擔架的人喘息著放下他，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後怕和興奮。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從背後解下一個沉重的包袱，“哐當”一聲丟在地上。包袱散開，露出一套沾滿血汙和泥土、但明顯是軍官製式的皮甲，還有一柄裝飾相對精良的環首刀，刀柄上纏著的絲絛已經破損。
趙三的目光落在那套鎧甲上，努力擡了擡下巴，對著陳序，眼神裡閃動著孩子般的炫耀和執拗：“那……那都尉的……鎧甲……真他娘的亮……俺……俺給你……扒回來了……”
陳序怔怔地看著那套血跡斑斑的鎧甲，又看著擔架上幾乎不成人形、卻還在咧嘴笑的趙三，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猛地衝上眼眶。他喉嚨哽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先一步有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我要這破銅爛鐵幹嘛！”他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哽咽，更像是在發洩連日來的恐懼和壓力，“我要你活著！活著回來！誰讓你去逞這個能！誰讓你去扒這玩意兒！你這老混蛋！”
趙三被他罵得一愣，隨即笑容卻更大了些，牽動傷口疼得吸了口冷氣，卻依舊哼哼道：“老子……樂意……那姓李的……追得咱們……像狗一樣……還放毒箭……不宰了他……念頭不通達……”
旁邊擡他回來的漢子這才有機會補充，語氣裡仍帶著驚悸：“總管，趙隊長他……他一個人，順著官軍撤退時留下的痕跡追上去，跟了兩天。那李都尉好像因為糧草被燒、久攻不下，被上頭斥責，正帶著少數親衛急著趕回郡城。趙隊長就在野豬嶺那處最險的隘口等著，等他們過去一半，突然推下早就準備好的巨石和滾木，把隊伍截成兩段！然後……然後他就衝下去了，專找那個穿鎧甲的殺……我們找到他的時候，李都尉和他三個親衛都死了，趙隊長自己也……就剩一口氣了，手裡還死死攥著這鎧甲……”
聽著這簡短的敘述，洞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是一場何等慘烈、何等孤注一擲的搏殺。一個傷痕纍纍的老兵，對陣裝備精良的都尉及其親衛。這不是戰鬥，是復仇，是賭上性命的斬首行動。
而趙三，賭贏了。
李都尉的死，如同抽掉了郡兵最後一絲主心骨。本就因糧草被焚、疫病流行、士氣和傷亡而瀕臨崩潰的圍剿部隊，在得知主官斃命後，徹底失去了戰意。剩下的幾個低級軍官誰也壓不住陣腳，更怕擔責任，匆匆收拾殘局（或者說劫掠了剩餘值錢東西），帶著殘兵敗將，一窩蜂地撤回了郡城。持續月餘的圍剿，以這樣一種突兀而慘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壓在頭頂的五百郡兵陰雲，散了。
但勝利的滋味，並非甘甜。當確認威脅暫時解除，人們從緊繃的生存狀態中稍稍鬆懈下來時，失去的痛楚才開始清晰地浮現。
清點傷亡。從最初聚攏在白石溝的五十餘人，到經歷連番血戰、轉移、傷病、圍困，如今還能站在這裡，或勉強能動的，隻剩三十齣頭。戰死的、傷重不治的、失蹤的（包括老錢頭那幾個自願留下的老者），加起來超過十人。幾乎家家戴孝，戶戶有哀。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悲痛、疲憊和劫後餘生的空虛，籠罩著這個剛剛經歷了血火洗禮的小小團體。
陳序的傷稍好一些，能勉強行走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帶著所有人，來到據點附近一處向陽的山坡。那裡已經多了十幾個新壘的土墳，沒有棺木，隻有裹身的草席或舊衣。墳前連塊像樣的木闆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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