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那份《治策初議》在核心成員中傳閱了一圈，像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的不隻是漣漪，還有更深層的激蕩。正名、樹旗、明綱領——這幾個詞反覆敲打著每個人的心。白石溝走到今天，死了人，流過血，立了規矩，建了隊伍，確實不能再像沒頭蒼蠅，或者滿足於做個“山大王”了。
陳序決定，這件事不能由少數人閉門決定。它必須是一場公開的、深入的討論，讓每個人都參與進來，理解並認同他們即將共同扛起的這麵旗幟。
會議在赤衛隊成立後的第三天舉行。地點選在了那塊承載著血誓的岩壁前，寓意深遠。除了必要的崗哨，溝裡幾乎所有能行動的人都聚攏了過來，黑壓壓一片，目光聚焦在站在岩壁下的陳序、徐元、趙三和柳娘幾人身上。
“今天不開荒，不練兵。”陳序開門見山，聲音在清晨的山穀裡格外清晰，“就議一件事——咱們這群人，聚在這裡，到底叫什麼？要幹什麼？不能總是‘白石溝的人’、‘咱們那兒’，得有個響亮的、能說得出口的名號！還得有幾句明白話，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人，咱們聚在一塊，圖的是什麼，守的是什麼！”
這話立刻點燃了眾人的熱情。名字？這可是件大事！
“叫‘澄清軍’！”一個曾做過郡中小吏、因得罪上官逃亡的漢子遲疑道，“以清君側……呃，澄清世道？”
“太文了，聽不懂！”立刻有老卒搖頭，“再說，那是朝廷大將才能用的名號，咱們用了，不是更招禍？”
“那叫‘平寇軍’！咱們打的就是土匪惡霸！”一個家裡遭過匪的漢子喊道。
“‘安民營’！保境安民！”又有人提議。
“‘均田軍’！咱們分糧均田，就沖這個！”一個老農出身的喊道，這個提議得到了不少田間出身者的附和。
提議五花八門，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局限。場麵一時有些熱鬧嘈雜。
這時，狗兒擠到前麵，眼睛發亮，大聲喊道：“要我說，就叫‘吃飽飯軍’！實在！咱們不就是為了能吃上飽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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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引得眾人一陣鬨笑，連嚴肅的趙三嘴角都抽了抽。柳娘笑著拍了他一下：“傻小子，盡說大實話！”
陳序卻沒有笑。他擡手壓下笑聲，看向狗兒，認真地點了點頭：“狗兒這話，話糙理不糙。吃飽飯，是咱們最底線的要求，也是天下絕大多數受苦人最根本的渴望。”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逐漸深沉：“但是，咱們聚在這裡，僅僅是為了讓自己、讓溝裡這百十來人吃飽飯嗎？如果隻是為了這個，當初分了劉半鄉的糧，找個地方躲起來慢慢吃，是不是更省事？”
眾人安靜下來，若有所思。
“我們趕走敲詐的土匪，對抗來剿的官兵，定下‘不丟下任何人’的規矩，撫養戰死兄弟的遺孤……”陳序的聲音在山穀間回蕩，“我們做的這些，已經超出了‘讓自己吃飽’的範疇。我們在試著建立一種……不一樣的活法。一種讓弱者不被拋棄，讓付出得到認可，讓孩子有希望長大，讓老人能得善終的活法。”
他頓了頓，拋出核心問題：“所以，我們的名號，我們的綱領，應該回答的是：我們最終要什麼？是要割據一方當豪強？還是僅僅活著？或者……我們心裡那點火，那點不甘，到底想照亮什麼，燒掉什麼？”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許多人第一次開始真正思考，自己跟著折騰、拚命，除了活命，內心深處到底還藏著點什麼。
徐元一直在靜靜聽著，此時上前一步，沉吟道：“陳先生所言極是。名號需有承載。《詩》有雲：‘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百姓所求，最根本無非飲食安居。不若……便叫‘民食營’？彰明吾等誌在解決百姓衣食之本。”
“民食營……”陳序咀嚼著這個詞，覺得貼切，但似乎還缺了點什麼。缺了那股從岩壁血誓中迸發出來的、決絕的、要改變什麼的銳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岩壁上那行暗紅深刻的字跡——“此地獄，不破，吾寧死”。地獄……黑暗……火……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驟然清晰。
他轉過身，麵向所有人，手指重重地點在岩壁的血字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透力：
“我們的火，是從看清這人間地獄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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