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個垂頭喪氣、帶傷的俘虜，被集中關押在穀內一處有水源、但易於看守的窪地裡。他們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狼，暫時失去了兇性，眼神裡除了恐懼和茫然，還有慣常的麻木。如何處理他們，在明焰營內部立刻掀起了比迎戰前更激烈的爭論。
殺聲最為激烈，尤其是來自那些與昌豨兵有血仇的流民，以及部分激進的赤衛隊員。
“全宰了！祭奠死在他們手裡的鄉親！”一個家鄉被昌豨兵禍害過的漢子紅著眼睛吼道，“這些畜生，搶糧殺人，比土匪還狠！留著就是禍害！”
“對！殺了乾淨！還能繳獲他們的衣甲武器！”立刻有人附和。
趙三抱著胳膊，冷眼看著窪地裡的俘虜，沒說話，但眼神裡的寒意說明了一切。對他來說，處理敵軍俘虜，尤其是這種匪性難馴的，最省心的方法就是殺了，一了百了。
柳娘和部分心軟的婦人則不忍：“都是爹生娘養的……好多也是被拉壯丁、活不下去才跟了昌豨……都殺了，是不是……太過了？咱們《約法》裡不是說‘抗擊暴政，保護良善’嗎？他們中或許也有良善之人……”
“狗屁良善！”立刻有人反駁，“跟著昌豨殺人放火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良善？”
“殺又不能全殺，放又不能放，難道養著？咱們自己的糧食都不夠！”這是最現實的顧慮。
陳序聽著這些爭論，眉頭緊鎖。殺俘？那和昌豨、和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軍閥有何區別？《約法》剛剛立下，難道就要自打嘴巴？放？其中肯定混有曹操的探子，放回去就是洩露軍情。養著？糧食壓力確實巨大。
他走到窪地邊緣，目光掃過那些瑟縮的俘虜，看到的多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底層兵卒，眼神渾濁，帶著長期飢餓和暴力的痕跡。真正的骨幹和兇悍之徒，要麼死在了“一線天”，要麼就是吳猛那樣的頭目被單獨關押。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他轉身，對爭論不休的眾人道：“都別吵了。這些人，不能全殺，也不能輕易放，更不能白養。我們得‘處理’，但處理的方法，不僅僅是砍頭。”
他決定上一堂實踐課。關於如何“轉化”俘虜，如何甄別敵人，如何擴充自己力量的實踐課。
第二天，俘虜們被帶到了穀內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周圍有赤衛隊員持械看守。他們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屠刀還是別的什麼。
陳序走到他們麵前，沒有拿武器，也沒穿盔甲，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他沒有訓話，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而是用拉家常般的語氣，開口問了三個問題：
“諸位弟兄，先問問大家。當兵吃糧，為啥當兵？”
俘虜們麵麵相覷，沒人敢回答。
陳序自問自答：“為了活命，對吧？家裡沒地，沒糧，活不下去了，要麼餓死，要麼當兵，混口飯吃。”
不少俘虜低下了頭。
“第二個問題，”陳序繼續，“你們吃的糧，是誰的糧？是昌豨將軍自己種出來的嗎？”
沉默。
“是搶來的。”陳序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鎚子敲在心上，“搶的是誰的呢？是那些和你們爹娘、兄弟姐妹一樣，麵朝黃土背朝天，從土裡刨食的百姓！是那些拖家帶口、逃難都逃不掉的可憐人！你們搶了他們最後一點活命糧，他們怎麼辦？等著餓死？還是易子而食？”
窪地裡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有些俘虜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第三個問題，”陳序的目光變得銳利，“你們跟著昌豨，除了勉強混口吃不飽的飯，還得到了什麼？升官發財？封妻蔭子？還是……像條狗一樣，被驅趕著去搶，去殺，最後死在不知哪個山溝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長官讓搶就搶唄……”俘虜堆裡，一個年紀不大的愣頭青，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當兵的，不都這樣……”
站在陳序側後方的趙三，聞言猛地擡起眼皮，像刀子一樣的目光剜過去，聲音不大，卻帶著戰場上淬鍊出的冰冷煞氣：
“長官讓你吃屎，你吃不吃？”
那愣頭青嚇得一縮脖子，再不敢吭聲。其他俘虜更是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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