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片帛書在陳序手裡攥了一夜，攥得邊緣都起了毛。
天亮時，他把它們攤在鷹嘴崖議事廳那張粗糙的木桌上。晨光從木窗柵欄擠進來，正好切在“玄德”兩個字上，像道無聲的烙印。
廳裡擠了二十幾個人——各隊正、匠坊頭目、柳娘代表的婦幼營、還有幾個新提拔的莊戶代表。空氣裡混著汗味、土腥味，和一種緊繃的安靜。
“都看看。”陳序聲音有點啞，食指敲了敲帛書，“咱們這點家業，有人惦記上了。”
狗兒第一個湊過去。少年人眼睛尖，掃了兩行就“啊”了一聲：“劉備？是那個……那個‘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的劉皇叔嗎？戲文裡都說他最仁義！”
“仁義？”趙三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仁義能當飯吃？老子在官軍那會兒，上頭那些‘仁義’老爺，克起糧餉來可一點不手軟。”他頓了頓，補了句更狠的，“再說了，他手下那個紅臉長須的關羽，聽說一刀能劈斷馬脖子——這他媽叫仁義？”
“咳咳。”徐元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拽回來，“劉玄德此人，確以仁德著稱。但諸位莫忘了，他如今是徐州刺史陶謙表奏的豫州刺史，雖未實領豫州，卻已有爭雄天下之誌。其麾下關羽、張飛皆萬人敵，簡雍、孫乾亦非庸才……”
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泥地上釘樁子。
“徐先生，”柳娘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過去，“您直說吧——劉備對咱們，是福是禍？”
徐元沉默了三息。
“禍福難料。”他最後說，手指點在帛書“收為己用”四個字上，“劉備欲得徐州民心，必剿匪安民。咱們如今佔兩處山頭，聚流民數千，有兵有甲——在外人眼裡，與臧霸、昌豨何異？”他擡起眼，掃過廳裡每一張臉，“無非是……‘紀律較好之匪’罷了。”
最後那幾個字，他說得輕飄飄的。
卻像一盆冰水，從每個人頭頂澆下來。
議事廳裡死寂。窗外的鳥叫聲、遠處操練的呼喝聲，突然變得刺耳起來。
陳序看著這些人的臉——趙三的橫肉抽了抽，狗兒張著嘴，柳娘抱著胳膊的手指捏得發白，幾個莊戶代表眼神開始躲閃。
他媽的。 他心裡罵了一句。徐元這刀插得真準。
明焰營自己覺得是在搞“根據地建設”，是在踐行“岩壁誓言”。可在那些割據一方的諸侯眼裡呢？你聚眾、你武裝、你佔地盤——你就是土匪。區別隻在於，你是吃相難看的土匪，還是吃相稍好點的土匪。
而劉備這種以“仁義”為招牌的勢力，最需要的就是剿匪安民這份政績。打昌豨是功，打臧霸是功，打你明焰營——同樣是功。
“那……那咱們怎麼辦？”狗兒咽了口唾沫，“降了劉備？”
“降？”趙三猛地站直身子，脖子上青筋都蹦出來了，“老子從官軍逃出來，從昌豨刀口下爬出來，是為了換個主子跪著？”
“不降，難道打？”一個年輕的隊正小聲嘀咕，“打得過嗎……”
“打不過也得打！”另一個老卒拍桌子。
眼看要吵起來。
“夠了。”
陳序開口。聲音不高，但兩個字砸下去，廳裡瞬間靜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鷹嘴崖的晨霧正在散開，能看見山下新開墾的田壟，像一塊塊補丁貼在焦黃的大地上。更遠處，白石溝方向的山樑在霧氣裡若隱若現。
“徐先生，”他沒回頭，“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白石溝原有六百餘，鷹嘴崖新降一百九，加上這半月投奔的流民……”徐元翻了下手裡的粗麻賬冊，“合計約一千二百人。能戰者，四百左右。”
“糧呢？”
“兩處糧倉加起來，夠吃三個月。若收緊些，能撐四個月。”
“兵器甲胄？”
“長矛三百桿，環首刀兩百柄，弓弩一百二十張，皮甲……”魯禾接話，報出一串數字。
陳序聽著，腦子裡那套現代管理係統開始瘋狂運轉。人口、糧食、軍備、地盤、民心、外部威脅……所有數據像拚圖一樣哢嗒哢嗒往一塊兒湊。
最後拚出來的圖，讓他後背有點發涼。
實力評估：村級武裝。
威脅等級：多方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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