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是順著風飄上山的。
不是戰場那種鐵鏽混著焦土的腥，是新鮮的血——畜生的血，可能還有人的。陳序站在寨牆風口處，閉著眼吸了吸鼻子，再睜開時，眼底結了層冰。
狗兒是第一個衝進議事廳的，少年人跑得滿頭大汗，說話時牙齒都在打戰：“總管！趙家莊……趙家莊被屠了！村口老槐樹上吊著七個人，全是青壯，腸子被掏出來掛了一樹……村東頭張寡婦家，三個閨女被拖走時衣服都扯爛了……”
徐元手裡的炭筆“哢嚓”折斷。趙三一拳砸在桌上，粗木桌麵裂開條縫。
“誰幹的？”陳序問，聲音平得像潭死水。
“臧戎的人。”狗兒咽了口唾沫，“他們撤兵路過，說……說‘徵發民夫充軍’。村裡人不給，就動手搶。糧食、牲口、還有……還有女人。王畈和小河屯也遭了，三村死了四十多，被抓走一百二十人。”
廳裡死寂。隻有火把油脂炸裂的劈啪聲。
“打他娘的！”趙三霍然起身，腰刀撞在桌沿上噹啷作響，“老子帶三百人，現在就去追！臧戎那雜種跑不遠！”
“我去！”狗兒眼珠子通紅，“我帶弩隊，專射他後心！”
“都閉嘴。”
陳序兩個字砸下來，廳裡瞬間靜了。他走到地圖前——那是徐元這幾天新繪的琅琊東境詳圖，上麵標著山道、河流、村落，還有臧戎部的撤退路線。
“打，要打。”陳序手指點在地圖上臧戎的位置，“但不是因為咱們現在‘有劉使君撐腰’——這種屁話以後少說。”
他擡眼掃過眾人，眼神冷得像刀：“打，是因為臧戎該打。搶我們的糧，抓我們的人，屠我們的村。今天不打，明天他就敢摸到白石溝寨牆底下拉屎。”
狗兒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亮著。
“但怎麼打，得想清楚。”陳序手指在地圖上劃了條弧線，“臧戎部約五百人，押著俘虜和糧車，走不快。從這裡到臧霸老巢莒縣，最近的路是經鷹嘴崖北側山穀——那地方狹窄，兩側是峭壁。”
他頓了頓：“咱們出兵，要快，要狠，還得讓臧霸事後說不出來話。”
趙三皺眉：“咋讓他說不出來？”
“用官身。”徐元忽然開口，眼睛盯著地圖，“總管現在是琅琊郡尉，有維持地方治安、懲處不法之權。臧戎縱兵劫掠，屠戮百姓，按律……當斬。”
陳序點頭：“所以這一仗，不是‘明焰營打臧霸’，是‘琅琊郡尉懲辦亂兵’。明白區別嗎？”
趙三咧嘴笑了：“明白！就是既要宰了那龜孫，還得讓他哥憋著氣咽下去！”
被劫村莊的倖存者是半夜摸上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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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十七個人，老弱婦孺居多，個個衣衫襤褸，臉上還帶著血痕。領頭的白鬍子老漢一進寨門就跪下了，磕頭磕得額頭見血：“陳大人……陳大人給俺們做主啊！”
柳娘帶人把他們扶起來。一個頭髮散亂的中年婦人癱在地上哭嚎，懷裡抱著件撕爛的碎花衣裳——是她十四歲女兒的，人被抓走了，隻留下這件衣服。她哭到昏厥前，死死攥著柳娘的手：“他們說……劉使君也管不到臧將軍頭上……俺閨女……俺閨女才十四啊……”
柳娘咬破了嘴唇，血絲滲出來。她轉身看向陳序，眼睛紅得嚇人：“總管，此獠不除，咱們‘安民’兩個字……就是笑話。”
陳序沒說話。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件碎花衣裳，布料粗糙，顏色是土法染的靛藍，洗得發白了，袖口還綉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針腳稚嫩，但很用心。
他把衣服疊好，遞給柳娘：“收著。等把人救回來，還給她。”
然後轉身：“趙三，點兵。三百精銳，全部輕裝，隻帶弩機、短刃、三天乾糧。狗兒，弩隊全帶上。徐先生，寫兩份文書——一份是給劉備的急報，就說臧戎部縱兵為禍，我軍將依法清剿；另一份……是討逆檄文，寫清楚臧戎幹了什麼，咱們為什麼打。”
“現在？”徐元問。
“現在。”陳序已開始披甲——是劉備給的那套皮甲，雖然舊，但結實，“天亮前，必須咬住臧戎的尾巴。”
追兵是在次日巳時咬上臧戎部的。
那支隊伍正慢吞吞走在山穀裡，前後拉出半裡長。最前麵是五十騎兵開道，中間是兩百步兵押著幾十輛糧車和百來個被麻繩拴成一串的俘虜，後麵又是兩百步兵殿後。臧戎本人騎著匹黃驃馬，走在隊伍中間，正跟副將說笑，手裡還拎著個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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