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昭那番話說完,山穀裡的風聲都停了。
夕陽最後的餘暉斜斜切過狼牙峪的木牆,把牆上每一張臉都照得半明半暗。弩手的手指扣在懸刀上,青筋凸起。長矛手攥緊矛桿,汗從虎口滲出來,把木杆浸得發黑。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牆頭那個身影。
陳序沒動。
他手扶著牆垛,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仔細打量百步外那個文士。董昭很鎮定,甚至捋了捋被風吹亂的三縷須,又補了一句:“陳將軍,良禽擇木而棲,乃智者所為。何必為虛名所累?”
牆頭上,趙三忽然摳了摳耳朵,側頭對旁邊的狗兒說:“聽見沒?千金。夠買多少糧食?夠咱們全營吃幾年?”
狗兒愣愣地算:“一金換十斛粟……千金就是萬斛……臥槽,夠咱們吃到明年秋收!”
旁邊幾個老兵憋不住,“噗嗤”笑出聲。緊張的氣氛裂開道縫。
陳序也笑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董參軍是吧?”他聲音不大,但用了巧勁,順著風清清楚楚送到穀底,“曹丞相的美意,陳某心領了。不過——”他頓了頓,“有些事,得先問清楚。”
董昭眼睛一亮——有戲!忙拱手:“將軍請問!”
陳序沒直接問。他轉身,對牆後招了招手。
幾個穿著破舊麻衣的老者顫巍巍走上牆頭。他們年紀都大了,最小的也有五十多歲,個個瘦骨嶙峋,臉上刻著深重的皺紋,眼睛渾濁,但眼神裡都壓著某種刻骨的恨。
“這幾位,”陳序指著老人們,“是從曹操治下逃難來的。王老伯,您老家是……”
最前麵的白髮老者嘴唇哆嗦著,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彭……彭城。建安三年,曹軍破城……屠了三天。”他擡起枯瘦的手,指著北方,“俺家七口……就剩俺一個。小孫女……才六歲,被馬蹄踏成了泥……”
第二個老漢接話,眼淚順著皺紋溝往下淌:“俺是兗州鄄城的。曹軍搞‘屯田’,把俺家二十畝地全收了,說是‘公田’。俺跟大兒子去理論,兒子被當場打死,俺挨了三十鞭……地沒了,人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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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是個老婦人,不說話,隻是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鞭痕,新傷疊舊傷,像被亂刀剁過的肉。
牆頭上一片死寂。連剛才還在笑的趙三,此刻也繃緊了臉。
陳序看向穀底的董昭:“董參軍,曹丞相的‘賢’,是這種賢嗎?”他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釘子,“是讓百姓擔心某天被屠城、被強征為奴、被奪走口中最後一粒糧的‘賢’嗎?”
董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這些事都是真的,天下皆知,隻是沒人敢在陣前這麼赤裸裸地捅出來。
陳序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側身,手指向牆後——那裡,柳娘正帶著婦人給傷兵換藥,幾個孩童在空地上追逐玩耍,更遠處的山坳裡,新安置的流民正在升起炊煙。
“你再看看這兒。”陳序說,“我們分田,讓每個人都有地種;我們分糧,不讓一個人餓死;我們治病,傷兵和百姓一視同仁;我們教孩子識字,告訴他們人活著不該像豬狗。”他盯著董昭,一字一頓,“這些,曹丞相的‘千金’‘太守’,買得來嗎?”
董昭額頭開始冒汗。他握緊馬韁,強作鎮定:“陳將軍,亂世之中,當以大局為重。曹丞相誌在平定天下,屆時……”
“屆時百姓就過上好日子了?”陳序打斷他,笑了,笑容裡全是譏誚,“這話呂布信過,張邈信過,陶謙也信過——他們現在在哪?”
他向前一步,半個身子探出牆垛,吼聲突然炸開,在山穀裡撞出迴響:
“回去告訴樂進,也轉告曹丞相——陳某不才,但知‘民為貴’!劉備使君或許不是雄主,或許終將敗亡,但他至少存著仁念,知道惜民力,知道百姓不是牲口!”
他轉身,麵向牆上牆下所有明焰營的將士,聲音劈了,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咱們為什麼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當官,不是為了發財,更不是為了他娘的‘擇木而棲’!是為了身後這些種地的老鄉,為了懷裡抱孩子的婦人,為了還能笑著玩鬧的娃!咱們的田在這裡,咱們的根在這裡,咱們要護的人在這裡——所以咱們站在這兒!”
他拔出腰間的劍,劍尖直指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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