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見底的那個清晨,柳娘帶著婦女營上了山。
不是往常那條采野菜的小徑,是往更深、更陡的野林子裡鑽。二十幾個婦人,背著藤筐,手裡拄著削尖的木棍,邊走邊用棍子撥開叢生的荊棘。晨露把她們的褲腿打濕大半,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沒人吭聲。
“找這個。”柳娘從懷裡掏出塊黑褐色的塊莖,拳頭大小,表皮粗糙,沾著沒洗凈的泥,“山薯,又叫土芋。山裡多得是,往年沒人吃——有毒,生吃舌頭麻,多吃要命。”
一個年輕婦人怯生生問:“那……那咋吃?”
“泡水,三天。再煮熟,換兩次水。”柳娘把塊莖扔回筐裡,“味兒澀,但頂餓。一棵能挖出七八斤,夠一家人吃兩天。”
狗兒自告奮勇跟來“護衛”,此刻正湊在柳娘身邊,眼睛盯著那塊莖,咽了口唾沫:“柳姨,真……真能吃?”
“能。”柳娘看他那饞樣,嘆了口氣,用小刀削了薄薄一片遞過去,“含嘴裡,別咽。試試。”
狗兒接過,猶豫了下,塞進嘴裡。三息之後,少年臉皺成一團,“呸”一聲吐出來,舌頭伸得老長:“麻!麻死了!跟針紮似的!”
婦人們鬨笑起來。壓抑的氣氛鬆動了些。
柳娘又好氣又好笑,從腰間解下竹筒遞過去:“漱口!讓你貪嘴!這得處理過才能吃!”她轉身對眾人道,“都記著——挖回來的山薯,先堆在東頭水渠邊,泡足了時辰再下鍋。誰要是偷吃,腸子爛了別找我!”
那一天,婦女營背回來四百多斤山薯。灰撲撲的塊莖堆成小山,泡進臨時挖出的土坑裡,清水很快變得渾濁。
這是糧策的第一招——向山要糧。
配給製在第三天正式推行。
辰時一頓,申時一頓,全是稀粥。粥裡粟米越來越少,山薯塊越來越多,熬出來黏糊糊一團,帶著股土腥味。陳序、趙三、徐元這些將領的粥碗和士兵一樣,蹲在牆根下喝,稀裡呼嚕,幾口扒完。
傷兵營的夥食單獨做——粟米粥,偶爾還能見點肉末(是從山裡套的野兔)。孩童的粥碗裡會多一勺糖漬的野果(柳娘帶人摘的,用最後一點糖醃了)。
那天晌午,狗兒巡哨時路過一個營帳,聽見裡頭有說話聲。他撩開帳簾,看見個斷了左臂的老兵——是上次守黑風寨負傷的,傷口還沒癒合,臉色蠟黃——正把自己那碗粥往對麵年輕士兵手裡推。
“張伯,您這是……”年輕士兵眼圈紅了。
“讓你喝就喝!”老兵聲音沙啞,但兇,“老子五十了,活夠本了。你才十八,仗還得靠你們打。”他把粥碗硬塞過去,“多喝一口,多一分力氣。等打退了曹賊,老子還指望你給老子養老送終呢!”
年輕士兵捧著碗,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粥裡,混著喝了。
狗兒默默退出來,抹了把眼睛。他走到寨牆邊,看見陳序正和徐元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麼。
“糧還能撐八天。”徐元聲音很低,“山薯倒是能再挖,但處理需要時間,而且……光吃那個,人沒力氣。”
陳序沒擡頭,樹枝在地上劃出幾道交錯的線:“所以不能光靠省。得‘開源’。”
“怎麼開?”趙三湊過來,“樂進把下山的路全堵死了,連隻耗子都鑽不出去。”
陳序扔掉樹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地上走不通,就走地下。”
地道是從當天夜裡開始挖的。
選址在寨牆最內側、一處堆放雜物的木棚底下。魯禾帶著二十個工匠,先用鐵釺鑿開岩石層,往下挖三尺,然後橫向朝山外掘進。泥土用藤筐裝好,趁夜運到後山倒掉。
進度很慢。岩石堅硬,工具簡陋,一晚上隻能掘進五六尺。但陳序要求不高——不需要多寬多高,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就行。每挖十丈,留一個換氣孔,孔口用雜草偽裝。
這是第二招——“地下長城”。
與此同時,夜襲隊重新組織起來。趙三親自帶隊,每夜三十人,不從正道走,而是從新挖的地道出口鑽出去——那出口開在北側懸崖半腰,藏在藤蔓後麵,樂進的人根本想不到。
襲擾方式也變了。不硬拚,不纏鬥,就是噁心人:往樂進大營的水源上遊扔死老鼠,把晾曬的軍衣偷走幾件掛到樹上,甚至摸到馬廄邊學狼嚎——馬匹受驚,一晚上嘶鳴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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