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口的濕土混著血腥氣往鼻腔裡鑽。
陳序趴在岩縫後麵，盯著穀底那支緩緩移動的車隊，眼皮因為連日的飢餓和警戒而突突直跳。二十輛牛車，蒙著粗麻布，輪轍深陷——裝的絕不止是草料。護衛約五十人，衣甲整齊卻非製式，為首那麵旗在暮色裡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單一個“糜”字繡得金線暗湧。
“糜……”他喉嚨幹得發癢，腦中的搜索引擎卻瞬間飆到了最高轉速。
徐州巨富，劉備未來的大舅哥，歷史上散盡家財跟定劉備的糜竺——臥槽，這位爺怎麼摸到鬼見愁峽穀來了？
“先生，搶不搶？”狗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極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被飢餓熬出來的狠勁兒，“再沒糧，明兒趙三叔都舉不動刀了。”
陳序沒吭聲。他看見車隊前頭那個騎白馬的人擡了擡手，隊伍便停了。那人約莫三十來歲，青衫文士巾，麵皮白凈得像沒曬過太陽，偏生一雙手搭在韁繩上，骨節分明，沾著風塵。他朝這邊山頭望過來，目光像是能穿透亂石和枯藤。
不是巧合。
“帶十個人，跟我下去。”陳序撐著岩壁起身，腿一軟，差點跪倒。餓的。他舔了舔裂開的嘴唇，腥甜味。“其餘人弩箭搭弦，沒我信號，誰動誰死。”
“太險——”狗兒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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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害我們，用不著親自來。”陳序抓起那把關羽贈的刀掛回腰間，刀鞘碰在嶙峋的肋骨上，疼得他齜牙，“賭一把。賭輸了，咱們早死早超生；賭贏了……”
他沒說完，貓著腰鑽出了岩縫。
穀底光線更暗。糜竺下馬等著，身旁隻留兩個老僕，其餘護衛退開三十步，手按刀柄卻無殺氣。陳序走近時，聞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著穀底腐葉和遠處樂進軍營飄來的炊煙——他媽的，敵人居然在做飯。
“陳都尉。”糜竺先拱手，笑意溫潤，“在下東海糜竺，字子仲。冒昧叨擾，萬望海涵。”
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像玉珠子滾過銅盤。
陳序沒還禮，盯著他眼睛：“糜公如何找到這兒？”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糜竺微笑，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布，展開——竟是琅琊郡詳圖，白石溝、狼牙峪、樂進軍營、乃至鬼見愁這條秘道，全用不同色墨標得清清楚楚。“做生意，總得知道路怎麼走，貨往哪兒送。”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尤其是……投資。”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輕，卻像顆石子砸進死水。
陳序心臟猛地一縮。
“投資？”他聽見自己聲音發啞，“我這兒隻有快餓死的人，和馬上要斷的刀。”
“人有兩種死法。”糜竺疊起地圖，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一種是餓死、戰死，屍首餵了野狗；另一種是心死，跪著吃嗟來之食，活得比狗不如。”他擡眼，目光忽然銳利起來，“陳都尉帶他們選的，是第三條路——所以糜某今日押注的，不是刀，不是糧，是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風從峽穀灌進來，吹得火把明明滅滅。
陳序身後的狗兒呼吸粗了，幾個跟下來的兵卒攥緊了手中破矛。
“押注？”陳序忽然笑了，笑得胸腔發疼，“糜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是劉備的人，對吧？這糧，是劉使君讓你送的？”
“是，也不是。”糜竺招手，老僕從車上搬下一口木箱。箱蓋揭開，裡麵不是金銀，是賬簿、契紙、貨單，堆得整整齊齊。“使君仁義，但仁義不能當飯吃。糜家行商百年，隻信一件事——雪中送炭，勝過錦上添花。”他抽出一本冊子，遞給陳序，“這是徐州十八縣糧價波動錄，過去三個月的。曹軍南下，糧價漲了四倍，但琅琊這一帶……有價無市。因為能種地的人，要麼死了，要麼在你這兒。”
陳序沒接冊子。他盯著糜竺：“你想做生意？”
“想做活命的生意。”糜竺合上箱蓋，“你有人，有地，有——恕我直言——一股不要命的瘋勁兒。我有糧，有鐵，有鹽，有通往青州、江東甚至益州的商路。”他往前踏了半步，檀香混著穀底的潮氣撲麵而來，“陳都尉，樂進圍你十日，你還有力氣站在這兒跟我說話，憑的是什麼？是你岩壁上刻的那行字？是你那套‘人人分田、有事開會’的規矩？都不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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