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袋解開時，那聲響——沙沙的，沉甸甸的——比什麼凱歌都動人。
狼牙峪的地道裡擠滿了人，火把把每一張臉都映得發亮。柳娘的手按在麻袋上，指節泛白，像是怕這金黃的小山會突然消失。炊煙從新起的土竈裡升起來，混著粟米粥初沸時那股暖烘烘的甜香，鑽進鼻腔，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排隊！都排隊！”狗兒嗓子喊劈了，臉上卻咧著笑，手裡的木勺敲得陶碗噹噹響，“每人一碗稠的！傷兵和娃娃再加半勺！”
陳序靠在岩壁邊看著。他看著那個斷了腿的老兵被人攙著挪到隊前，捧著碗的手抖得厲害，粥灑出來燙了手背也顧不上，埋頭就吸溜；他看著幾個半大孩子圍著鍋台轉，眼珠子瞪得溜圓，柳娘挨個敲腦袋：“急什麼！燙著嘴！”孩子們就嘻嘻笑，那笑聲脆生生的，已經好久沒聽過了。
糜竺那二十車東西，不是雪中送炭。
是他媽的一劑強心針，直接紮進了心臟。
但針紮下去，血活過來的同時，疼也跟著醒了。
三天後，老賬房到了。姓錢，五十來歲，瘦得像竹竿，眼皮耷拉著看人，手裡永遠攥著把黃銅算盤。糜竺派來的，說是“幫忙理賬”。
錢先生進“公庫”——其實就是個拓寬了的地洞——頭一件事，就是捏著鼻子把徐元那摞工分冊拎起來，湊到油燈下眯眼瞅。看了半晌，放下，嘆氣，搖頭，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徐先生。”他聲音乾巴巴的，“‘甲乙丙丁’記出工，‘子醜寅卯’記領物，‘天地玄黃’分庫別——心思巧，但亂。”他嘩啦抖開一卷新麻紙，提筆蘸墨，“從今日起，改。出入分簿，收支對沖，每旬一核，每月一總。糜公交代了，三個月，得把這攤子理成能過江的船。”
徐元眼睛亮了，湊過去問細節。趙三抱著刀靠在洞口，聽了半天，眉頭擰成疙瘩。
“記個賬而已，”他嘟囔，“咋整得跟念咒似的？天什麼黃？地什麼玄？直接寫‘趙三領刀一把’，不完了？”
狗兒從旁邊探腦袋，更懵：“錢先生，能不能畫圖啊？畫個糧堆，畫把刀，多明白！你這彎彎繞繞的，我看著眼暈。”
錢先生眼皮都沒擡：“畫圖？三千石糧入庫，你畫三千個糧堆？八百支箭出庫，你畫八百根箭？”他撥了下算盤珠子，啪一聲脆響，“賬是骨架，亂不得。骨架一歪，再多肉也得塌。”
陳序沒插話。他蹲在洞口，看著外麵晾曬的藥材、新壘的冶鐵爐、還有遠處操練場上的塵土。糜竺扔進來的不隻是物資，是條鯰魚——一條能把死水攪活的鯰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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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一條被攪起的浪，在第四天早晨拍到了臉上。
“憑什麼先給軍工坊？”說話的是傷兵營的劉瘸子，以前是個獵戶，腿被滾石砸斷了，現在幫著編草鞋，“魯師傅那兒鐵啊炭啊堆成山了！咱們這兒呢？紗布沒了，止血草快見底了，傷了的兄弟夜裡疼得撞牆！”
對麵站著軍工坊的學徒，半大小子，脖子一梗：“沒新刀新箭，樂進打上來，大家都得死！你們那點草葉樹皮，能擋箭？”
“放屁！”劉瘸子臉漲紅了，“沒有弟兄們在前頭流血，你打個屁的鐵！”
“都閉嘴。”
陳序的聲音不高，但像冷水潑進油鍋。人群分開，他走進來，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響。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庫房前那塊空地上——以前開公議的地方，岩壁上還留著煙熏的痕跡。
“擂鼓。”他說，“召集所有管事，能走動的傷兵代表，婦女營、保育堂，都來。”
狗兒跑去敲那麵破鑼。噹噹聲在山穀裡盪開，像投石入湖。
兩刻鐘後，人齊了。魯禾手上沾著炭灰，柳娘裙擺上還有粥漬，徐元抱著新賬簿，錢先生捏著算盤站在陰影裡，像個沉默的監考。傷兵來了五個，被人攙著或背著；保育堂來了個滿頭白髮的陳婆婆，牽著個流鼻涕的娃娃。
陳序沒站高處，就站在人群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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