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刀時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想起最後分別時趙三咧著嘴說“等老子回來喝酒”。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咬牙,繼續往下遊走。荊棘劃破了衣服和皮肉,他感覺不到疼。
快到傍晚時,他們在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邊,看到了那堆被衝上岸的亂木和雜物。狗兒心臟猛地一跳,衝過去扒開爛木頭。
半截斷刀。
刀柄上纏著的、已經被水泡得發白的布條——那是趙三的習慣,他總說纏了布條握刀不滑。
狗兒手開始抖。
“找!”他聲音都變了調,“沿著河岸找!一寸不許漏!”
搜索隊瘋了似的散開。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暈染開來。就在狗兒快要絕望的時候,下遊百步外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呼喊:
“這兒!人!還活著——!”
狗兒連滾帶爬衝過去。
河灘一片亂石後麵,趙三半個身子還泡在水裡,臉朝下,一動不動。但他背上還死死背著一個人——是石頭,那少年雙手還緊緊箍著趙三的脖子,兩人像長在了一起。一個眼尖的老兵撲過去,顫抖著手探向趙三鼻下。
“有氣!還有氣!弱的很……但還有!”
整個河灘瞬間炸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趙三和石頭分開,擡到乾燥處。柳娘留下的急救藥材立刻用上,烈酒清洗傷口,草藥敷上,最乾淨的布條包紮。狗兒跪在趙三身邊,看著那張被水泡得發白、遍布擦傷和淤青的臉,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趙叔……趙叔你撐住……咱們回家了……咱們……”
趙三眼皮動了動。
狗兒屏住呼吸。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渾濁,茫然,好半天才聚焦在狗兒臉上。
然後,趙三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樂進那龜孫……”他聲音微弱得像蚊蚋,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也被老子……射傷了……夠本……”
說完這句,他又昏了過去。
狗兒又哭又笑,胡亂抹了把臉,吼道:“快!做擔架!擡回去!小心點!他媽的都給我小心點!”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回臨時營地。
當擔架擡著趙三和石頭穿過營地時,所有人都湧了出來。沉默地看著,紅著眼眶看著。柳娘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擔架上趙三那張死灰般的臉,手裡的藥罐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沒去撿,就站在那裡,看著擔架從麵前經過。嘴唇哆嗦著,肩膀開始顫抖,然後,這個從流民營裡掙紮出來、親手埋過自己孩子、扛起了整個後勤重擔、在敵人刀下都沒掉過淚的女人,突然捂住臉,發出了壓抑到極處、終於崩潰的痛哭。
那哭聲嘶啞,破碎,像某種受傷的野獸。
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悲慟和同樣死寂的狂喜中。趙三還活著。那個帶著三百兄弟去死、為他們所有人掙出一條生路的趙三,活著回來了。
深夜,趙三再次短暫地清醒過來。這次眼神清明了許多。陳序守在他身邊,握著他那隻沒受傷的手。
趙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極其費力地擡起另一隻手,勾了勾手指。
陳序俯身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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