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壺空了。
趙三摸向腰間的手隻碰到冰涼的皮革，還有自己肋下那道正在汩汩冒熱氣的口子。他靠在身後那塊被血染得發黑的岩石上，喘氣的聲音像破風箱。還能站著圍在他身邊的，隻剩十一個。
兩天了。
從狼牙峪撤出來，他帶著三百人殿後。陳序給的命令是“拖四個時辰”，他咧嘴笑過，說“老子給你拖一天”。結果這一拖，就拖進了鬼門關。
樂進的人追得兇，於禁的人堵得狠，臧霸那些降兵熟悉地形，專挑小路包抄。他們邊打邊退，像塊被狼群撕咬的肉，每退一步都要留下幾條命。三百人，打到鷹愁澗這鬼地方，就剩眼前這十一個還能喘氣的。
鷹愁澗，名字真他媽貼切。
兩邊峭壁像被巨斧劈開，直上直下，中間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澗水在底下嗚咽，聲音傳上來已經細得像哭。他們退到了澗邊唯一一塊突出的平台，三麵懸空，背後是追兵壓上來的狹窄石道。
退無可退。
“頭兒……”說話的是柱子，跟了他三年的親兵，左胳膊被削掉半截，用撕下來的衣襟胡亂捆著，血早就凝固成黑紫色，“這回……怕是要交代了。”
柱子咧了咧嘴，露出沾著血絲的牙：“俺還沒娶媳婦呢。”
旁邊幾個還能動的兵卒噗嗤笑了，笑聲在絕壁間撞出虛弱的迴音。一個臉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卷的年輕小子啞著嗓子接話：“柱哥，下了地府……咱跟閻王爺說說，給你配個陰婚？”
“配你大爺！”柱子罵，眼裡卻有點水光。
趙三也笑了，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屁話！等下去了，老子給你搶個女鬼當媳婦！要胸脯大的！”
眾人鬨笑起來，那笑聲乾澀，嘶啞，卻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瘋勁。絕境把恐懼熬成了某種滾燙的東西，在胸腔裡燒。
追兵上來了。
不是先前零散的小股，是整整一隊刀盾手，後麵跟著弩手。領頭的是個披著黑色鬥篷的將領，看旗號不是樂進本人，但也是曹軍裡叫得上號的幢主。那人在盾牌後頭眯眼打量他們，像在看一堆已經斷了氣的獵物。
“降了吧。”幢主聲音透過盾牌縫隙傳過來，甕聲甕氣，“跳下去是粉身碎骨，降了，曹公興許賞你們個全屍。”
趙三沒搭理。他撐著斷刀站起來，腿肚子在打顫，但他站直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十一個兄弟——柱子咬著牙把斷臂往身後藏了藏；臉上挨刀的小子摸出最後半塊硬得硌牙的乾糧，掰成幾瓣分給大家；還有個大腿中箭的年輕兵，縮在岩石後麵，手裡攥著把卷了刃的短刀，眼神直勾勾盯著越來越近的敵人。
“弩。”趙三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還有箭的，舉起來。”
五個人舉起了弩。箭槽裡是最後一支箭，有的箭頭都崩了，有的箭羽殘缺。
“不射兵。”趙三盯著那個黑鬥篷幢主，“射那個當官的。瞄胸口，瞄臉，隨便。射完——”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澗底吹上來的風帶著水腥味。
“射完，跟著老子跳。”
沒人說話。五把弩擡起來，弩臂因為用力過度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柱子用僅剩的右手托著弩，牙齒咬得咯咯響。
“放！”
嗖——
五支箭，歪歪斜斜，卻帶著死誌撲向目標。黑鬥篷幢主顯然沒料到這群窮途末路的人還有這一手，慌忙舉盾格擋。兩支箭釘在盾上，一支擦著他頭盔飛過，還有一支——柱子射的那支，帶著他全身的重量和最後的恨意，噗嗤一聲，紮進了那幢主擡手時露出的腋下。
鎧甲的縫隙，魯禾教過他們。
黑鬥篷幢主悶哼一聲，踉蹌後退，鬥篷被血迅速洇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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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柱子嘶聲喊，聲音裡帶著哭腔，“頭兒！中了！”
“好樣的！”趙三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淚，“夠本了！弟兄們——！”
他轉身，麵向那深不見底的幽暗澗底。水聲嗚咽，像在召喚。
“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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