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留下的那四個字像燒紅的鐵釺，燙得陳序一夜未眠。
“下邳急，速決。”
油燈的火苗舔舐著渾濁的空氣，將帳壁上的人影拉扯成扭曲的鬼魅。陳序盯著那張用炭筆反覆描摹又擦改的徐州地圖，喉嚨裡泛著鐵鏽味。趙三帶回來的那句話——“曹操的人在打聽‘明焰’是啥意思，還有那個‘岩壁’”——此刻像蛇一樣纏住他的脊椎。
他們被盯上了。
不是作為一股流寇，不是作為劉備麾下的一部，而是作為“某種東西”。某種讓曹操那雙鷹眼隔著百裡戰場、漫天烽煙，依然要側耳傾聽的東西。
“操。”陳序低罵出聲，指尖重重摁在地圖上郯城的位置。油漬暈開，城池的輪廓模糊成一團深色的汙跡。
帳簾猛地被掀開，帶進一股濕冷的夜風。徐元裹著寒氣進來，臉色比霜打的茄子還青，手裡攥著一卷新收到的竹簡。“主公，”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帳外的鬼，“剛截到的曹軍傳令副本。曹操已移師下邳城外三十裡，攻城器械蔽野。留給劉使君的時間……按最樂觀算，不超過五天。”
五天。
陳序閉上眼。腦海裡不是刀光劍影的攻城畫麵，而是白石溝岩壁上自己親手刻下的那道血痕，是柳娘把最後一點清水灑在陳婆婆額頭時顫抖的手，是狗兒第一次學會投票後亮得嚇人的眼睛。那一簇用幾十條人命、無數次絕望和一點點可笑的希望才點燃的“明焰”，在歷史滾滾的巨輪麵前，渺小得像狂風裡的蒲公英。
“叫人來。”他睜開眼，眼底那點疲憊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替代，“所有核心的，能喘氣的都來。現在。”
不到半柱香，逼仄的軍帳被塞得滿滿當當。
趙三躺在臨時搬來的門闆上，胸口裹著的麻布還滲著暗紅，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柳娘坐在他旁邊的小凳上，手裡無意識地擰著一塊濕布，指節發白。狗兒縮在帳角，眼睛下麵兩團烏青，懷裡抱著他那把已經磨出光澤的弩，像抱著救命稻草。二牛蹲在門口，腦袋幾乎埋進膝蓋裡。魯禾身上還帶著鐵匠鋪的炭灰味，手指神經質地搓著一小塊鐵渣。徐元立在陳序身側，像一桿沉默的標槍。
空氣黏稠得能掐出水。
陳序沒繞圈子，直接把糜竺的情報和徐元的判斷砸在每個人麵前。聲音不高，卻字字像鈍刀割肉。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他最後說，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郯城守不住，劉備一定會走。往北，投袁紹。我們呢？跟，還是不跟？跟，前路是袁紹的地盤，是寄人籬下，是繼續顛沛，不知道哪天就被當成炮灰填了壕溝。不跟……”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們就地化整為零，鑽山溝，憑我們對這片山的熟悉，或許能活下一部分。但‘明焰營’這三個字，從今往後，就隻能是土匪山寨了。”
死寂。
隻有趙三粗重的喘息和油燈芯子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跟！”趙三第一個吼出來，掙紮著想撐起身子，傷口被牽動，疼得他整張臉都扭曲了，可眼神卻兇得像要咬人，“這還用琢磨？劉皇叔是好人！他媽的這一路，他對咱們怎麼樣？給糧給械，沒把咱們當外人！不跟他，跟誰？跟曹操那屠夫？你忘了他的人在打聽啥了？等他騰出手，第一個就得把咱們這‘明焰’連根刨了！還是跟臧霸那種風吹就倒的牆頭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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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吼一句，胸口就劇烈起伏，滲出的血漬擴大一圈。柳娘趕緊按住他，眼圈紅了：“你少說兩句！傷口要崩！”
“崩了也得說！”趙三瞪著陳序，“總管！咱們當初立誓為啥？不就是因為這世道不讓人活嗎？劉備再不行，他肯講點道理！肯帶著百姓跑！就沖這個，老子這條命給他墊腳，值！”
狗兒被趙三的氣勢激得擡起頭，嘴唇動了動，卻沒敢出聲，隻是把懷裡的弩抱得更緊。
“趙叔……”二牛悶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擡起頭，臉上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跟劉皇叔，我沒二話。可……咱們這點人，這點家底，夠折騰幾次？長阪坡那種……我真怕了。”他聲音越來越低，“我怕護不住柳姨，護不住溝裡那些剛會走路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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