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陽橋垮塌的巨響還在河穀裡回蕩，報信兵那句“主公主公中箭危在旦夕”就像另一道無形的雷霆，劈得剛剛撤回對岸的人群魂飛魄散。
張飛臉上的兇悍和笑意瞬間凍結，化作更駭人的猙獰。“大哥——！”他狂吼一聲，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也不管橋已斷，就要往冰冷的河水裡跳，被趙雲和幾個親兵死命拽住。
陳序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劉備中箭？歷史上可沒這出！難道因為自己的介入，長阪坡的亂局產生了更糟糕的蝴蝶效應？
“主公傷勢如何？在何處？”趙雲強壓著驚惶，厲聲問那報信兵。
報信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在後軍臨時搭的帳裡……流了好多血……醫官正在救治……是曹軍冷箭……主公為護幾個逃散的孩童，親自斷後，被……”
“曹賊！俺要將你碎屍萬段！”張飛掙紮不脫，仰天咆哮，聲帶彷彿要撕裂，眼淚和唾沫混著臉上的血汙橫流。二哥剛被擒，大哥又中箭，這一連串的打擊讓這鐵打的漢子也瀕臨崩潰。
混亂像瘟疫般蔓延。剛剛因為成功渡橋、逼退追兵而稍振的士氣，瞬間跌回穀底，甚至更糟。絕望和恐慌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連趙雲的臉色都白得嚇人，抱著阿鬥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勒得懷中的嬰兒發出細弱的啼哭。
“都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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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斷喝，並不響亮，卻像刀子一樣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悲號。是陳序。他推開攙扶他的人，走到張飛和趙雲麵前，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燃燒著兩簇冰冷的火焰。
“哭喊有用嗎？能救回關將軍？能治好主公的傷？”他的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三將軍，趙將軍，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發怒，不是痛哭，是穩住！中軍不能亂！主公需要安靜救治！幼主需要絕對安全！我們這些人，需要一個清醒的腦袋來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張飛猛地扭頭瞪向他，那目光能吃人：“清醒？俺大哥生死不知，二哥落在曹賊手裡！你叫俺怎麼清醒？！”
“那就想想關將軍為什麼會被俘！”陳序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語速加快，“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怕死？都不是！是因為他要給中軍，給主公，給包括你我在內的所有人，掙出一條活路！他用自己當誘餌，引開了最精銳的追兵！他現在落在曹操手裡，最想看到的是什麼？是我們在這裡亂成一團，自取滅亡？還是我們穩住陣腳，保全力量，等待救他、或者至少不辜負他這片心意的機會？！”
這番話像重鎚，砸得張飛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吐不出一個字，隻有粗重的喘息和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趙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震驚和悲憤中抽離出來。他看向陳序，這個年輕人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銳利，在這種時刻，這種沉靜反而成了定心丸。“陳都尉言之有理。翼德，當務之急，是速與主公匯合，探明傷情，穩定軍心。”
張飛頹然坐倒在地，雙手抱頭，肩膀聳動，像個無助的孩子。但那股要立刻去拚命的瘋勁，總算被暫時壓了下去。
匯合的路程短暫而煎熬。臨時營地一片愁雲慘霧，士兵們眼神空洞，竊竊私語中充滿了“主公若有不測”、“關將軍降曹”之類的末日猜想。中軍帳外，簡雍麵色凝重地守著，見到趙雲和張飛，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情況不妙，但暫時穩住了。
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草藥味。劉備躺在簡陋的擔架上，左肩窩處裹著厚厚的、被血浸透的麻布，臉色蠟黃，嘴唇乾裂，雙眼緊閉。一個隨軍的老醫官正小心翼翼地用煮過的布巾擦拭傷口周圍。看到劉備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所有人都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
張飛撲到擔架旁，握住劉備另一隻冰涼的手，喉嚨哽咽，不敢出聲，怕驚擾了兄長。
劉備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那目光先是渙散，慢慢才聚焦，看清了張飛、趙雲，也看到了跟在後麵的陳序。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雲長……雲長……”
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鉤子，剜在每個人心上。
張飛眼淚又湧了出來，別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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