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靜默一瞬。
帝王洋洋灑灑的把剖心的話說完，最後又強調了一遍今日關於儲君之談不可外傳，誰若是在儲君詔書下來前傳出去了，他也絕不會顧念舊情。
可眾人都還沉浸在帝王的前言中。
不知是哪位感性的臣子忽然抽了抽鼻子，連帶著，掀起不少沾襟聲，性情直爽些的如成陽公，他都已經直接哭著喊“陛下”了。
在許多人眼中——
景昭帝也是位知感恩，有決斷，也十分有自知之明，肯傾聽民聲的皇帝。
他也是一位明君啊！
隻不過。
比起明曦，景昭帝可以說是非常倒黴。
他攤上了個暴君父皇，還是個虎毒偏食子的瘋子，幼時就過的比較一般，但那時有母後護著，多少也是相依為命，情感寄托當然有。
可後來母後去了，暴君父皇又整日發瘋，景昭帝隻能往外跑啊。
他可不是明曦，自幼有著文武雙全的條件，初到戰場上，苦頭也吃了不少，毅宗那邊不給糧不給錢的，能囫圇活下來真的算景昭帝命大的嚇人。
好在中間也甜過一陣。
得勝歸來，封王娶妻，與愛人生子育兒，過了少許消停日子。
接踵而來的便是毀滅般的痛楚。
景昭帝倒是很有資格回答那個問題——從未得到和得到了再失去究竟哪個更痛一些。
都痛。
都非常痛，二者是無法被比較的痛苦。
起初單獨養育明曦的時候，景昭帝看她一眼就會想起裴枝君一次，想起她聲嘶力竭的求他一定要讓明曦活下去、一定要照顧好明曦，想起她蒼白的唇瓣和血紅的被褥，想起年幼的明敘和偌大的王府……
每想一次。
心裡的恨和愛就糾纏一次。
糾纏的多了。
景昭帝自己都分不清愛和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隻能逃避似的將滿心情感都寄托在離自己最近、最依賴自己、失去自己最無法活下去的明曦身上。
他後來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說既是複仇，也是為明曦掃平一切障礙。
無論是危及安全，還是阻礙前路的。
景昭帝統統都會為她清理了去。
然後就是謀劃幾年，好不容易把毅宗送去皇陵了，然而他當上皇帝的時候不算年輕了，又因為少時際遇，學識到底不如大宣曆代皇帝深厚，也沒受過什麼正統儲君的培養教育，操持起國事來就特別的不熟練，也沒人能問能教，隻能自己慢慢摸索。
他運氣還差，初登基時就碰上了金陵水患，好不容易治完水，南盤郡就亂了，此後的江南水匪、魏蕃聯盟更不用說。
毅宗把大宣造了二十年都沒趕上的禍亂全讓景昭帝一人給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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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招啊，就這麼乾吧，誰讓他攤上那麼個爹呢？
治國辛苦嗎？當然辛苦。
但景昭帝乾得就很有勁兒啊，他一想到自己乾得越好他家曦兒將來的前路就越光明，一想到就越有勁兒了。
就這麼乾著乾著。
十年過去了。
景昭帝從不覺得自己在國事上做到了特別好的地步，於他而言，他所做到的一切不過隻是儘力了，換曦兒來，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但在做父親這事上。
景昭帝有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敢說自己應該做的還不錯喔。
他的女兒非常聰明、非常勇敢，她可以大方的向父親提出自己想要的東西，她願意非常公平的和姐妹兄弟競爭，她待人真誠，也不失防護之心，她願意助人，也懂得以保護自己為先……
他養出了這麼好的明曦。
他非常自豪。
所以，到底是誰在說沒感受過父母之愛就不會做父母了啊？沒做過人爹媽，還沒做過孩子嗎？
你做孩子時想要的是什麼，你孩子想要的就是什麼。
這不是很簡單嗎？
景昭帝隻是將自己幼時想要卻沒有條件擁有的一切都給了明曦，而明曦就借著這些條件的滋養成長為了如今這副模樣。
這是否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嫁接”和延續呢。
景昭帝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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