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告示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在龍泉縣激起了遠比昨夜戰鬥更為深遠的波瀾。墨跡未乾的紙張被小心翼翼地貼在城門、市集、乃至一些大戶人家的影壁上。更多的，則由那些被臨時組織起來、略識幾個字的火種軍士兵或本地膽大的青年，站在街口井台，用帶著各地口音卻充滿激情的語調，大聲宣讀。
起初，百姓們隻是遠遠觀望，臉上寫滿了麻木與懷疑。但當他們聽到“廢除一切苛捐雜稅”、“軍隊不拿百姓一針一線”、“即將清查土地，分田到戶”這些聞所未聞的內容時，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交頭接耳聲、不敢置信的驚呼聲、以及壓抑已久的期盼低語，漸漸匯成了細微的聲浪。
“真的……真的不用交‘剿匪捐’了？”
“分田？他們真會把地分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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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再說吧，官字兩個口，誰曉得是不是換個法子盤剝……”
懷疑依然是主流，但那一絲被點燃的希望之火，卻已無法輕易熄滅。當看到巡邏的火種軍士兵果然對街邊店鋪、民宅秋毫無犯，甚至主動幫老人挑水、清掃街道時，當看到南城粥棚前，飢腸轆轆的貧民真的領到了熱氣騰騰、不加野菜的稠粥時，堅冰開始融化。一些膽大的小販試探性地推著貨車回到了街麵，發現確實無人騷擾勒索後，市集的生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起來。
與此同時，縣衙內的“龍泉縣人民臨時管理委員會”也在磕磕絆絆中開始運轉。
偏廳內，氣氛凝重而微妙。老舉人周文煥戴著老花鏡，顫抖著手翻閱著堆積如山的戶籍黃冊和魚鱗圖冊，旁邊是兩位協助他的、原縣衙留下的老書吏，態度恭敬中帶著疏離。周文煥不時提出疑問，關於某甲某裡的戶口隱漏，關於田畝登記的積弊，兩位書吏往往含糊其辭，或推說年代久遠，難以查考。
“周老，” 單天東適時出現，聲音平和卻帶著壓力，“舊冊混亂，正在意料之中。我們不必拘泥於故紙堆。民政科當下要務，是派出人手，會同我軍士卒，深入各鄉各裡，實地核查人口，登記造冊。凡如實申報者，既往不咎；若有隱瞞抗拒，或藉機欺淩鄉民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位豎著耳朵的書吏，“嚴懲不貸。”
這番話既是指導，也是警告。周文煥鬆了口氣，有了明確的方向和底氣；那兩位書吏則臉色一白，喏喏稱是。
另一間廂房內，財政科的清點工作則遇到了更直接的“軟釘子”。庫房的銀錢賬目混亂不清，幾位被“請”來的舊日錢糧師爺互相推諉，言辭閃爍，顯然是想給新主子一個下馬威，或是隱藏虧空。
負責此事的趙鐵柱聽得火冒三丈，卻又礙於軍師“不得隨意動粗”的嚴令，隻能強壓怒氣。陪同的布商和糧店東家也是人精，在一旁打著哈哈，不願輕易得罪這些地頭蛇。
單天東聞訊趕來，他沒有看那些賬冊，而是直接走到那幾位眼神閃爍的師爺麵前，語氣平淡如水：“賬目不清，是能力問題，還是心思問題？”
不等他們狡辯，他繼續道：“我給你們一天時間。明天此時，我要看到一份清晰的、能對得上庫銀和物資的賬目。能做到，你們可按新規留用，領取薪俸；做不到，或還想耍花樣……”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對趙鐵柱吩咐道：“鐵柱，調一隊警衛排的弟兄過來，就在這裡‘陪著’幾位先生理賬。告訴他們，我們火種軍的規矩，無功不受祿，但有功必賞，有過——也必罰！”
冰冷的語氣和門外瞬間出現的持槍士兵，讓那幾位師爺瞬間汗出如漿，再不敢耍滑，連連磕頭保證一定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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