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關的硝煙還沒散盡，太行山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白山站在關城廢墟的最高處，望遠鏡裡的景象讓他心頭髮涼——從娘子關到井陘縣城，十五裡的山路彎彎曲曲，沿途每一個山頭、每一道山樑、每一片密林裡，都藏著清軍的據點。
不是大營，不是防線，是據點。
三五個人，一兩個班，藏在天然岩洞或人工挖出的掩體裡，配兩三支步槍，有時還有一桿擡槍。他們不正麵交鋒，專打冷槍。共和軍的偵察兵出去，走著走著就中彈倒下；運輸隊經過，突然從側翼飛來子彈；甚至晚上宿營，都有冷槍打滅篝火，製造恐慌。
“報告！”高陽滿臉疲憊地走進臨時指揮部，“今天又損失了十七個人——九個偵察兵，八個運輸隊的護衛。清軍據點打一槍就換地方，我們追過去，人早跑了。”
白山放下望遠鏡：“炮擊呢？”
“試過了。”曲凱搖頭，“每個可疑目標都用炮轟，可炮彈珍貴，不可能把整片山都犁一遍。而且……”他頓了頓，“有些據點藏在反斜麵，炮火根本打不到。”
指揮部陷入沉默。窗外傳來擔架隊的聲音，又一批傷員被擡下來。連續幾天的冷槍戰，西北集團軍傷亡雖不大，但士氣受挫嚴重——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種看不見敵人的戰鬥最折磨人。
“左宗棠這是在玩消耗戰。”白山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點，“他用幾十個小據點，拖住我們八萬大軍。我們打，浪費彈藥；不打，補給線就被掐斷。”
他轉身看著兩位軍長：“從今天起，各部隊減少外出，集中兵力固守娘子關和周邊要道。等……”
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太原到娘子關的三百裡補給線，成了一條死亡之路。
太行山的山道本就崎嶇難行，現在更布滿了殺機。清軍小股部隊神出鬼沒，他們熟悉地形，化整為零，專挑運輸隊下手。
六月廿二這天，一支由三百民夫、一百護衛組成的運糧隊，在距離娘子關四十裡的黑鬆嶺遭到伏擊。
戰鬥發生在午後。運糧隊剛進入一道狹窄的山穀，兩側山坡上突然槍聲大作。不是排槍，是零星的射擊，但每一槍都精準——民夫中彈倒下，拉車的騾馬驚逃，糧車翻倒在路上。
“敵襲！保護糧食！”護衛隊長嘶聲大喊。
但護衛隊根本找不到敵人。子彈從四麵八方飛來，卻看不見開槍的人。護衛們朝可疑方向胡亂射擊，彈藥很快耗盡。
半個時辰後，槍聲停了。
清軍沒衝下來搶糧，他們隻是放火燒。火箭射向翻倒的糧車，乾燥的糧食遇火即燃，黑煙衝天而起。等娘子關的援兵趕到時，五百石糧食已化為灰燼，民夫和護衛死傷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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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指揮部，白山一拳砸在桌上。
“五百石！夠八萬人吃一天！”他眼睛通紅，“左宗棠這是要餓死我們！”
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司令，庫存糧食隻夠七日了。太原方麵說，後續運輸至少要十天後才能到，而且……而且清軍正在破壞道路。”
七日。
八萬大軍，七日存糧。
白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他下了道艱難的命令：“各部隊就地征糧，打欠條，戰後由共和國政權統一償還。”
命令下達了，但執行起來困難重重。
高陽親自帶一個營下山征糧，走了三個村子，十室九空。偶爾遇到幾個老弱病殘留守，掀開米缸，裡麵是空的；打開地窖，隻有些發黴的薯幹。
“軍爺，真沒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跪在地上磕頭，“官軍來征過一遍，土匪來搶過一遍，我們自己也快餓死了……”
高陽看著那些麵黃肌瘦的老人和孩子，手在抖。他是來革命的，是來救百姓的，可現在，他要從這些快餓死的人嘴裡搶糧食？
“撤。”他最終揮手。
回到營地，高陽向白山彙報情況。兩人相對無言。
最後是白山先開口：“左宗棠這招狠。他不用跟我們正麵打，隻要把我們困在山裡，餓，就能餓死我們。”
同一時間，井陘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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