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蜷著兩個累極睡著的參謀，鼾聲如雷。
單天東沒叫醒他們。他走到地圖前，借著昏暗的燈光看。
地圖上標註得密密麻麻：紅色是共和軍防線，藍色是清軍據點，黑色是雷區，黃色是補給線……整張圖就像一張被撕爛後又勉強拚起來的破布，千瘡百孔。
“說說情況。”單天東坐下來，接過白山遞來的水壺——裡麵是涼開水，帶著太行山特有的土腥味。
白山開始彙報，從六月十五日強攻娘子關，到三日血戰，到左宗棠的消耗戰術，到井陘的炸藥陷阱，到如今的僵局。他講得很細，聲音嘶啞，有時會停頓，像是在壓抑什麼。
單天東靜靜聽著，沒打斷。
彙報完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遠處傳來傷兵的呻吟，斷斷續續，像鈍刀子割在心上。
“帶我去看看傷員。”單天東站起身。
“大帥，天還沒亮……”
“帶路。”
白山隻能帶他出去。臨時野戰醫院設在關城西側一處相對完好的廟宇裡，原本供奉的是關帝，現在神像被挪到角落，地上鋪滿草席，躺滿了傷員。
血腥味、藥味、汗臭味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昏暗的油燈下，軍醫和護士在忙碌，剪開染血的繃帶，清洗傷口，上藥，縫合。沒有麻藥，傷員咬著木棍，額頭青筋暴起，卻硬撐著不叫出聲。
單天東在一個年輕士兵麵前蹲下。那士兵左腿被炸斷，截肢了，傷口裹著紗布，還在滲血。他大概隻有十八九歲，臉色蒼白如紙，眼睛卻亮得出奇。
“叫什麼名字？”單天東問。
“報……報告，”士兵想掙紮起身，被單天東按住，“我叫王二狗，江西吉安人，第16軍三團二營的……”
“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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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愣了愣，然後咧嘴笑了，笑得很苦：“疼。但想想家裡分到的地，想想以後不用交租子了，就不那麼疼了。”
單天東握了握他的手，沒說話。
走出醫院時，天已大亮。晨光中，娘子關的廢墟完全暴露出來——斷壁殘垣，焦土瓦礫，血跡浸透的泥土變成了暗褐色。幾個士兵正在清理戰場，把陣亡者的屍體一具具擡出來，用草席裹好，擡到後山去埋。
遠處，炊煙升起，夥夫在熬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每人一碗，就著幹硬的餅子。
單天東站在廢墟最高處，看了很久。
然後他對白山說：“我們犯了錯。”
指揮部裡，地圖重新鋪開。
單天東、白山、高陽、曲凱圍坐，警衛長原奇山守在門外。
“我們犯了錯，”單天東重複道，“用打李鴻章的方式打左宗棠。李鴻章要守地盤，要保淮軍基業，所以他不敢退，隻能硬拚。左宗棠不一樣——他不要地盤，隻要拖時間。拖一天，清廷就多一天喘息，列強就多一天準備。”
他用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所以他在太行山跟我們耗，用冷槍，用襲擾，用一切手段消耗我們。我們追，他退；我們停，他騷擾。等我們精疲力盡，他再回頭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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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點頭：“是這樣。大帥，那現在我們……”
“不打了。”單天東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不打了？”
“對，不跟他在這山裡耗了。”單天東的炭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從娘子關向北，繞過井陘，繞到正定後方，“我們繞過去。”
“繞？”高陽皺眉，“太行山天險，能繞的路左宗棠肯定都派人守住了。”
“守得住大路，守得住所有小路嗎？”
他轉向白山：“派出所有偵察隊，找當地山民當嚮導，尋找能通人馬的小道。不要大路，就要那種連地圖上都沒有的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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