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城，陝甘軍指揮部。
燭火通明，已過子時，左宗棠仍坐在太師椅上，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正定周邊形勢圖》。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卻銳利如鷹，一遍遍掃過地圖上的每一條等高線、每一個村莊、每一處關隘。
“不合常理。”他喃喃道。
左孝威侍立在旁，小心翼翼地問：“父親，什麼不合常理？”
“單天東。”左宗棠的手指落在娘子關位置，“他親臨前線，必是為了打破僵局。可這三天，賊軍除了小股襲擾和那些惱人的喊話，竟無大規模進攻——這不合常理。”
他站起身，拄著劍走到地圖前：“以單天東用兵風格，要麼不動，要動就是雷霆萬鈞。現在他來了，卻按兵不動，為什麼？”
左孝威思索片刻：“或許……他在等待什麼？援軍？彈藥？”
“不。”左宗棠搖頭，“他在等我們露出破綻，或者在……瞞天過海。”
老將的手指從娘子關向北移動，劃過井陘，劃過靈壽，最後停在龍泉關一帶。那裡的地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等高線，代表太行山最險峻的段落。
“傳令。”左宗棠突然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孝威，你帶五百精銳騎兵，即刻出發，沿太行山北麓搜索。重點是龍泉關、倒馬關、紫荊關這些偏僻小路。”
“搜索什麼？”左孝威不解。
“搜索一支我們看不見的軍隊。”左宗棠的眼神變得深邃，“如果我是單天東，正麵攻不動，我會怎麼做？我會繞。繞過正定，插到我們背後，切斷糧道，斷我後路。”
左孝威倒吸一口涼氣：“兩萬人的迂迴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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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更少，但一定是精銳。”左宗棠走回桌前，提起筆快速寫下手令，“找到他們，不要硬拚，咬住他們，拖慢他們的速度。隻要拖住三天，我就能布下天羅地網。”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證明我猜錯了。”左宗棠放下筆，看著兒子，“但為將者，寧可多慮，不可不慮。去吧，記住——活著回來。”
左孝威接過手令，重重跪下磕了個頭，起身離去。
馬蹄聲在子夜的街道上響起，漸漸遠去。
左宗棠重新坐回椅中，閉上眼睛。六十八歲的老將，已經三天沒怎麼合眼了。但他不能睡，對麵的單天東也沒睡，兩個棋手在隔著百裡山川對弈，每一步都關乎數萬人生死。
窗外的梆子敲過三更。
燭火搖曳，將老將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阜平縣境，一條狹窄的山道上。
高陽的第46軍正在艱難行軍。這條所謂的“路”，其實是山民採藥踩出的小徑，最窄處隻能容一人通過，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穀。騾馬走得跌跌撞撞，士兵們手腳並用，行軍速度比預期慢了一半。
“軍長，照這個速度，我們後天才能到預定位置。”參謀長抹了把汗，臉上全是塵土。
高陽擡頭看看天色，正午的太陽火辣辣地照在頭頂：“命令部隊加快速度，今晚必須穿過這片山區。左宗棠不是傻子，時間拖得越久，我們暴露的風險越大。”
話音剛落，前方突然傳來槍聲。
砰！砰！
稀疏，但清晰。
“偵察連交火了！”通訊兵喊道。
高陽臉色一變：“全軍戒備！機槍前出！”
但來不及了。
山道轉彎處，突然衝出大群騎兵——陝甘騎兵，一人雙馬，馬刀雪亮。他們不是從正麵來的，是從側翼一條更隱蔽的小道插過來的，正好截住共和軍的前隊。
“開火！”高陽嘶聲大喊。
共和軍的機槍手匆忙架槍，但地形太不利了。山道狹窄，機槍射界受限，而騎兵從多個方向湧來，速度快得驚人。
噠噠噠噠——！
機槍響了，沖在最前的十幾騎人仰馬翻。但後麵的騎兵毫不減速，他們伏在馬背上，催馬加速，眨眼間就衝進了共和軍隊列。
馬刀劈砍，血肉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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