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壽縣黑龍口指揮所，晨光微熹。
左宗棠站在簡陋的木桌前，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他的指尖從靈壽劃到井陘，又從井陘劃回靈壽，如此往複，像是在丈量一場無形的天平。
“大帥，必須決斷了。”老參將王德榜低聲催促，“井陘急報，賊軍已破第一道防線，王副將請求速援。”
左宗棠的手指停在地圖中央。他擡起頭，眼中血絲密布，但目光依然銳利：“傳令：王德榜，你帶兩萬人，即刻回援井陘。告訴王副將，不惜一切代價，守住第二道防線——那裡有我們預設的堡壘群，依託村莊丘陵，易守難攻。”
王德榜領命，又問：“那圍剿嶽勝賊軍之事……”
“繼續。”左宗棠的聲音斬釘截鐵，“孝威那裡有一萬人，加上原有騎兵，繼續圍困。告訴他，三天——我隻給他三天時間，必須吃掉這支孤軍。”
幕僚中有人忍不住：“大帥，分兵乃兵家大忌啊！萬一賊軍主力猛攻井陘，兩萬人恐怕……”
“恐怕什麼？”左宗棠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單天東想玩圍魏救趙，我就陪他將計就計。井陘第二道防線，是我花了半月時間經營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兩萬人守，綽綽有餘。”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嶽勝軍所在的山穀：“而這支孤軍，一旦被殲，賊軍士氣必潰。到時候，就不是我們守，而是我們攻了。”
王德榜還是有些猶豫：“可大帥，若賊軍不計代價強攻井陘……”
“那他就要做好傷亡過萬的準備。”左宗棠冷笑，“單天東不傻，他知道嶽勝那兩萬人快撐不住了。他現在猛攻井陘，看似是為救友軍，實則是想逼我回援。我偏不遂他願——我分兵，既救井陘，也滅嶽勝。兩頭都顧，兩頭都贏。”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幕僚們麵麵相覷，卻無人再敢反駁。
王德榜最終抱拳：“末將明白了，這就出發。”
兩萬陝甘軍拔營而起，火速南下。馬蹄聲、腳步聲在黎明中遠去，揚起漫天塵土。
左宗棠站在指揮所外，目送大軍遠去，直到最後一支隊伍消失在視線中。晨風吹起他花白的鬍鬚，也吹起他心中一絲不安。
分兵，確實是兵家大忌。
但他別無選擇。
“父親，”左孝威不知何時來到身邊，“您真的……有把握嗎？”
左宗棠沒回答，隻是望著南方井陘方向。那裡炮聲隱約可聞，火光映紅了天際線。
“戰爭，哪有十足的把握？”許久，老將才輕聲說，“我們隻能選一條看起來最有可能贏的路，然後……賭上一切。”
井陘第二道防線，完全不同於第一道。
這裡沒有單純的壕溝胸牆，而是依託三個自然村莊和兩處丘陵，構築了一個立體的堡壘群。每個村莊的房屋都被加固，牆壁鑿出射擊孔，屋頂架起機槍。丘陵上挖了縱橫交錯的交通壕，連接著幾十個隱蔽的火力點。
王德榜率軍趕到時，第一道防線的殘兵已經退到這裡。王副將渾身是血，左臂纏著繃帶，見到王德榜就嘶聲說：“賊軍火力太猛！那種小炮，能從天上掉下來，專打我們藏在房子裡的機槍！”
“有多少人？”
“至少五萬！漫山遍野！”
王德榜登上村中最高的一處屋頂，舉起望遠鏡。遠處，共和軍的進攻隊形正在重整，傷員被擡下去，新的部隊頂上來。更遠處，炮兵陣地上硝煙未散，那些細長的迫擊炮管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傳令各營，”他放下望遠鏡，“賊軍再攻，放近了打。他們的迫擊炮厲害，但射程有限，等他們步兵衝進三百步，炮火就會延伸。那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命令剛傳下去，炮擊就開始了。
這次不是大規模覆蓋，而是精準拔點。迫擊炮彈劃著高高的拋物線，像長了眼睛一樣鑽進村莊，在那些加固的房屋周圍爆炸。有的炮彈直接落在屋頂，炸開天窗，裡麵的機槍手被掀飛。
但清軍早有準備。重要火力點都修了防炮洞，炮擊時人員躲進去，炮停再出來。更絕的是，他們在村莊外圍布設了大量絆雷、陷阱，共和軍衝鋒時不斷有人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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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天東親臨前線指揮所，就設在距清軍防線三裡外的一處高地。他用望遠鏡觀察戰況，眉頭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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