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以北三十裡，景縣南郊。
夏雷放下望遠鏡時，手指在微微顫抖。他身後的參謀和軍官們一片死寂，隻有遠處尚未散盡的硝煙和隱約可聞的傷兵哀嚎，證明著半個時辰前那場衝鋒不是噩夢。
“統計……統計出來了嗎？”他的聲音嘶啞。
參謀長吞咽著唾沫，紙張在手中簌簌作響：“騎兵第三團衝鋒一千二百騎，撤回……四百三十七騎。陣亡四百零九，重傷二百四十一，其餘輕傷。戰馬損失八百餘匹……”
“夠了。”夏雷閉上眼睛。
他腦海裡還回蕩著剛才的畫麵——他的騎兵，那些從廣西起兵就跟著他的老兄弟，那些縱橫馳騁的驍騎，像潮水般沖向北方那道奇怪的防線。
然後，潮水撞上了礁石。
不，不是礁石。是鐵絲網。
那些纏繞在木樁上的鐵蒺藜，在正午陽光下泛著陰冷的光。第一排騎兵撞上去時，戰馬嘶鳴著被纏住，騎手摔下來，被後來的馬蹄踐踏。緊接著，防線後方響起一種他從沒聽過的槍聲——
噠噠噠噠噠！
不是排槍的齊射，而是連綿不絕、撕布般的嘶吼。槍口噴出的火焰連成一線，子彈如暴雨般潑來。騎兵如割麥子般倒下，戰馬和人的屍體堆積在鐵絲網前，鮮血把青黃的麥田染成暗紅色。
“聯軍防線……”參謀長開始彙報偵察情報，“縱深約兩公裡，分三道塹壕。第一道前沿布設鐵絲網和地雷，每百米設一機槍巢。第二道是主防線，有交通壕連接各支撐點。第三道是炮兵陣地和預備隊位置。另外……”
他頓了頓：“他們有觀察氣球，升在防線後方，我們的調動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夏雷重新舉起望遠鏡。鏡頭裡，那道防線安靜得可怕。除了偶爾閃動的望遠鏡反光，幾乎看不到人影。但夏雷知道，那裡藏著至少一萬聯軍，還有那些吃人的鐵傢夥。
“英、日、德……”他喃喃道，“真看得起我們。”
聯軍防線後方三公裡，景縣縣城臨時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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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氣氛同樣不輕鬆。
英軍指揮官霍華德少校放下紅茶杯子，手指敲著鋪在桌上的防線圖：“先生們，今天的戰果證明了防線的有效性。叛軍騎兵在馬克沁麵前不堪一擊。”
“少校，”日軍聯隊長山根信成大佐開口，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我認為應該趁勝追擊。叛軍新敗，士氣低落，我軍應全線出擊，徹底擊潰他們！”
霍華德皺眉：“大佐，我們的任務是守住德州—景縣防線，阻止叛軍北上威脅天津和北京。主動出擊？萬一失敗，防線出現缺口，誰來負責？”
“失敗？”山根冷笑，“大日本帝國陸軍從不會失敗！在朝鮮，我們隻用兩個月就平定叛軍。在這裡，我們同樣可以！”
“這裡不是朝鮮。”德軍指揮官馮·施利芬上尉突然插話，他的德語口音很重，但用詞精準，“這裡是華北平原，地形開闊，沒有山地掩護。叛軍有火炮，有兵力優勢。我們出擊，就是放棄工事優勢，用一千多人去衝擊五萬人的陣地——這是自殺。”
山根的臉漲紅了。他想起三個月前在朝鮮，日軍確實鎮壓了當地民眾反抗，但付出了不小代價。更讓他惱火的是，施利芬那種日耳曼人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嚴謹”。
“上尉是在質疑日軍的戰鬥力？”
“我在陳述軍事常識。”施利芬麵無表情，“我的海軍陸戰營隻有三百人，裝備六門野戰炮。我的任務是協助防守，不是參與無謂的進攻。”
霍華德揉了揉太陽穴。這種爭吵幾乎每天都會發生。英國人想守，日本人想攻，德國人隻想完成任務然後回家。名義上是聯軍，實際上是三家各懷心思。
“先生們，”他提高聲音，“根據聯軍司令部命令，我們的任務是固守。沒有命令，不得主動出擊。山根大佐，您的建議我會記錄，但現在，請執行命令。”
山根冷哼一聲，起身離開指揮部，木屐踩在地闆上咚咚作響。
施利芬也站起身：“少校，我需要補充炮彈。75mm榴彈還有多少？”
“六十發。”
“不夠。至少要兩百發。”
“我會向天津方麵申請。”霍華德苦笑，“但您知道，補給線被叛軍威脅，運輸很困難。”
施利芬搖搖頭，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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