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的時候，夏雷正站在前沿觀察所的土坡上。
他舉著望遠鏡，視線掃過聯軍防線前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開闊地。三天了，自運河炮艇策應後，東線正麵壓力稍減，但僵局依舊。他在想下一步——是繼續對峙消耗，還是冒險從側翼再尋突破？
“司令，風大，下去吧。”警衛員小聲勸道。
夏雷擺擺手，剛要開口說話——
砰！
聲音不大，像是遠處折斷一根枯枝。但夏雷的身體猛地一震，望遠鏡從手中滑落，在黃土坡上滾了兩圈。他低頭看向自己左胸，那裡深灰色的軍裝正迅速洇開一片暗紅，像一朵詭異的花在綻放。
“司令——！”
警衛員的嘶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夏雷想說自己沒事，想伸手去捂傷口，但手臂擡不起來。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視野開始旋轉——旋轉的天空，旋轉的土坡，旋轉的幾張驚恐的臉。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觀察所炸開了鍋。
“醫護兵！快叫醫護兵！”
“擔架！擔架！”
“誰開的槍？哪個方向？！”
幾個警衛員瘋了似的撲上來，七手八腳把夏雷放平。鮮血汩汩地從左胸湧出，染紅了黃土。醫護兵衝過來，剪開軍裝，露出傷口——子彈入口在左鎖骨下方三寸，創口不大，但很深，隨著呼吸有血沫溢出。
“肺……肺部可能貫穿……”年輕醫護兵的手在抖，“得馬上手術！擡去野戰醫院！”
四個警衛員擡起擔架就往後方跑。他們跑得飛快，腳下生風，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顛簸加重傷勢。沿途的士兵看到擔架上的人，看到那身染血的軍裝，全都愣住了。
“那是……夏司令？”
“司令受傷了？！”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前線蔓延。士兵們從塹壕裡探出頭，從掩體後站起身，眼神裡先是震驚，然後是憤怒，最後是某種滾燙的東西在燃燒。
東路集團軍司令，夏雷，中彈了。
野戰醫院設在距前線五裡的一處破廟裡。說是醫院，其實隻是把神像挪開，地上鋪了草席，搭了幾個木闆手術台。消毒用的是煮沸的鹽水，麻醉是罌粟殼熬的汁液。
夏雷被擡進來時，已經失血過多陷入深度昏迷。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隻有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讓開！都讓開！”主刀軍醫周大夫撥開人群。這位四十多歲的外科醫生是南昌醫學院第一批畢業生，參加過南京保衛戰，處理過無數槍傷。但當他看到夏雷的傷口時，眉頭還是擰成了疙瘩。
“彈頭還在裡麵，”他快速檢查，“距離心臟……大概三指。可能擦傷了肺葉，也可能沒有，要看運氣。”
“能取出來嗎？”副司令吳開山擠進人群，這位山東漢子的眼睛通紅，聲音嘶啞。
周大夫沒回答，隻是吩咐助手：“準備手術。酒精燈，鑷子，止血鉗，縫針。還有……把那瓶酒精拿來，最後一點了。”
“酒精？不是消毒用的……”
“給夏司令喝兩口。”周大夫聲音低沉，“如果疼醒了……能頂點用。”
手術在昏暗的油燈下開始。周大夫用煮沸過的刀子切開傷口，鮮血立刻湧出來。助手用紗布按壓，但壓不住。鑷子探進去，小心翼翼地尋找彈頭。
廟裡靜得可怕，隻有器械碰撞的叮噹聲，和周大夫粗重的呼吸聲。門外擠滿了人——軍官、警衛、聞訊趕來的士兵。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彷彿自己的命運也係在那把鑷子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一刻鐘。
兩刻鐘。
汗水浸透了周大夫的白大褂。他終於夾住了什麼東西——一顆變形的鉛彈，上麵還沾著碎骨和血肉。
“出來了！”
門外響起壓抑的歡呼，但立刻被製止。手術還沒完，傷口要清洗，要縫合，要防止感染。
縫合最後一針時，夏雷的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周大夫俯下身，聽到微弱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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