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東暖閣裡，同治帝把一本奏摺狠狠摔在地上。黃綾封皮散開，露出裡麵工整的楷書——那是軍機大臣沈桂芬的請罪摺子，字裡行間透著絕望：“邯鄲已失，賊軍距保定僅二百裡。榮祿雖率軍往剿，然賊勢浩大，恐難製勝……”
“恐難製勝？”載淳冷笑，“朝廷每年花幾百萬兩銀子養兵，到頭來一句‘恐難製勝’就完了？”
殿內跪著一片大臣，個個低頭屏息。恭親王倒台後，朝中再無人敢直言，剩下的多是阿諛奉承之輩，或是像沈桂芬這樣有心無力、徒嘆奈何的老臣。
“說話啊！”“當初是誰說‘借師助剿’的？是誰說列強火器精良，定能平叛的？現在呢？法國人在邯鄲丟了臉，英國人躲在山東看戲，德國人……德國人甚至開始和賊軍眉來眼去！”
戶部尚書硬著頭皮開口：“皇上息怒。列強雖各懷心思，但畢竟還在幫我們守天津、守山東。隻要天津不丟，京師就……”
“天津不丟？”“李鴻章的三萬殘兵到了天津，要吃要喝要彈藥！天津存糧夠吃幾天？半個月！半個月後怎麼辦？讓朕的八旗子弟餓著肚子守城？”
他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夕陽正沉入西山，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車馬聲——那是滿族親貴在偷偷往天津租界轉移家產。
載淳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肅親王昨天“告病”，全家搬去了英國使館區。醇郡王府一夜之間運出去幾十口箱子，說是“舊衣物”，實際是金銀細軟。連他自己的舅舅、承恩公桂祥，都在暗中聯繫法國商人，想買船票去上海。
樹倒猢猻散。
不，樹還沒倒，猢猻已經開始散了。
“傳旨。”載淳轉身，聲音突然平靜得可怕，“命榮祿死守邯鄲以北，不得再退一步。命李鴻章整頓天津防務，若再失地……提頭來見。”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開放內帑，再撥五十萬兩充作軍餉。告訴將士們，守住直隸，人人有賞。”
旨意傳下去，但載淳知道，沒用了。
銀子買不來忠誠，買不來勇氣，更買不回一個已經崩壞的世道。
他重新坐回禦座，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突然想起六歲那年第一次坐在這裡的情景。那時他覺得這把椅子好大好硬，現在他覺得……好冷。
北京東交民巷，各國使館區燈火通明。
英國公使館的密室裡，威妥瑪看著剛譯出的倫敦來電，眉頭緊鎖。電文來自外交大臣索爾茲伯裡勛爵，措辭嚴厲：
“渤海灣潛艇事件引發議會強烈不滿。自由黨質疑：為何要為一場顯然即將失敗的戰爭投入資源？女王政府決定：遠東艦隊不得再與共和軍發生直接衝突，應保存實力，維護長江利益為優先。”
“保存實力……”威妥瑪苦笑。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別替清廷擋槍了，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隔壁法國使館，氣氛更糟。
寶海公使同時收到兩份電報。一份來自巴黎外交部，要求“必須報復邯鄲之辱，維護法蘭西尊嚴”；另一份來自陸軍部，直言“越南殖民地叛亂加劇，已抽調三個團前往鎮壓，無力向遠東增兵”。
“混蛋！”寶海把電報撕碎，“外交部要麵子，陸軍部沒兵力，最後難做的還是我們！”
更讓他惱火的是德國人的態度。下午巴蘭德公使“順便”來訪，閑聊中提到：“聽說單天東的兵工廠能仿製克虜伯炮？真是……令人驚訝的學習能力。”
這話聽起來是讚歎，實則是威脅——如果德國不再支持清廷，甚至轉向共和軍，法國在遠東就孤立無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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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景縣前線，霍華德少校也接到了倫敦密電。
看完後，他長舒一口氣，對副官說：“傳令各營：從即日起，除非遭到直接攻擊，否則不得主動出擊。防禦工事繼續加固，但……省著點用炮彈。”
“少校，那日本人那邊……”
“讓他們鬧去吧。”霍華德走到窗前，看著南麵共和軍的塹壕線，“山根大佐不是想‘為天皇盡忠’嗎？讓他去。我們……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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